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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可爱  简 ...

  •   第八章可爱
      等到下午简珂才彻底改好了方案,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易年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美式,看见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挑了挑眉:“简秘书这是把方案生出来了?男孩女孩?”
      简珂连眼皮都没抬:“你猜。”
      “我猜是个哪吒,怀了仨礼拜了,再不出来我都替你急。”易年晃悠过来,把咖啡放在他桌上,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哟,改得真不少,甲方爸爸看了不得感动哭?”
      “甲方爸爸上次提的十七条修改意见,”简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我一条没落。”
      “十七条?”易年夸张地倒吸一口气,“那甲方爸爸怎么没直接让你给他生个孩子?”
      “易年。”简珂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后背一凉,“你今天的废话指标已经用完了。”
      易年识趣地闭了嘴,但只闭了三秒,他往这边靠过来,胳膊肘搭在简珂肩上,压低声音说:“说真的,程柏随在楼下等呢,你要是收拾好了咱就走,合同签完今天就算大功告成,晚上我请你吃火锅。”
      简珂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去,“别靠这么近,你身上的香水味熏得我头疼。”
      “我喷的是祖玛珑的英国梨。”
      “英国梨不背这个锅。”
      易年被噎了一下,站在原地笑了,“行吧行吧,签合同去。”
      简珂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合同份数、印章位置、签字页,确认无误后才拎起外套往外走。
      易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笔挺的背影,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简珂,你是不是对谁都这副拒人千里的样?”
      简珂按下电梯键,侧脸被金属面板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嘴角动了动,“分人。”
      “分什么人?”
      电梯到了,门开了,简珂走进去,:“对讨厌的人,我连电梯都不想跟他一起坐。”
      易年笑着跟了进去。
      楼下,程柏随的车停在公司门口。
      黑色的轿车擦得很干净,漆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简珂松了口气,在心里庆幸不是那种难闻的车载香水,他靠在座椅上,把文件夹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程柏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简珂的手指就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就像小时候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他垂下眼,假装在看文件夹上的公司logo,心跳却不太听话地快了几拍。
      车开了大约一刻钟,易年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变,接起来听了没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挂了电话之后他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程柏随问。
      “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得马上去一趟。”易年捏了捏眉心,那张惯常嬉皮笑脸的脸此刻难得地露出几分烦躁,“真会挑时候。”
      “严重吗?”
      “不好说,得去看了才知道。”易年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简珂,犹豫了一下,“简珂,要不你俩去签?反正方案都是你做的,合同你也熟,有你在比我在还靠谱。”
      简珂抬起眼,目光平静:“合同上签的是你和程总的名字,我又不是股东。”
      “你是我的人啊,”易年说得理直气壮,“你去就等于是我去了。”
      “我是你的秘书,”简珂纠正道,“不是你的替身。”
      “都一样都一样。”易年笑嘻嘻地拍了拍程柏随的肩,“程柏随,你带着他,签完你送他回去,我先走了。”说完他就让程柏随在路边停了车,推门下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简珂,“简秘书,好好表现,回来给你涨工资。”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车门关上了,易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里。车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简珂从后座换到了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因为副驾驶的座椅被易年调得太靠后了,他够着有点费劲。
      程柏随侧过身来,伸手拉了一下座椅侧面的调节杆,座椅无声地往前滑了一段,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程柏随的动作干净利落,连看都没看简珂一眼。
      简珂抿了抿唇,把“谢谢”两个字咽了回去。
      签合同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甲方派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项目经理,姓周,笑起来像个和事佬,但简珂知道这人不好对付,之前方案的十七条修改意见就是他提的,每一条都刁钻得让人想掀桌子。
      但简珂从来不是一个会掀桌子的人,他只会把桌子擦得锃亮,然后把对方按在桌上,心平气和地告诉他这个方案到底有多完美。
      他把合同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逐条逐条地解释修改的内容,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措辞都经得起推敲。周经理几次想打断他,都被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挡了回去,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听完了整场汇报。
      “简秘书,”周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服气,“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秘书。”
      简珂微微一笑,礼貌而得体,连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恰到好处。程柏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合同签了,宾主尽欢。
      周经理提议一起吃个饭,简珂正要开口婉拒,程柏随已经点了头。简珂侧头看了他一眼,程柏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吃顿饭的事,别想太多。”
      简珂便没再说什么。
      饭局订在附近一家还算清静的餐厅,周经理又拉了两个同事过来,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一开始大家还端着,聊的都是行业趋势市场动向之类的话题,简珂坐在程柏随旁边,偶尔插一两句,不多话,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周经理开始敬酒。
      中国人谈事情,最怕的不是方案不好,是酒没喝到位。周经理在这方面是个传统的人,他觉得合同签了是签了,但情谊还没到位,而情谊这东西,必须用酒来浇灌,浇得越透,以后合作越顺畅。
      第一杯敬程柏随,程柏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周经理干了。
      第二杯又敬程柏随,程柏随又抿了一口,周经理又干了。
      第三杯端起来的时候,周经理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他看着程柏随,笑眯眯地说:“程总,前两次都是我干了你随意,这第三杯,你也得意思意思吧?”
      程柏随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正要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那杯酒。
      “周总,”简珂站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不冷不热的笑容,“程总今天胃不舒服,这杯我替他敬您。”
      周经理愣了愣,然后笑了:“简秘书好酒量?”
      “谈不上好,”简珂说,“但陪您喝几杯还是可以的。”
      他仰起头,把那杯白酒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简珂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泛起一层薄红。他把空杯倒扣过来,朝周经理亮了亮杯底,动作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简珂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好像他喝的不是白酒是白水。周经理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敬酒的速度慢了下来,但简珂已经不需要他来敬了,因为他开始主动出击,敬周经理,敬周经理的同事,敬在座的所有人,把场子暖得热热闹闹的。
      程柏随坐在位置上,看着简珂一杯一杯地替自己挡酒,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简珂再次去拿酒瓶的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温度隔着皮肤传过去,简珂的动作顿了一下。
      “够了。”程柏随说。
      简珂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抬起眼来看着程柏随,眼神因为酒精的作用已经变得有些迷蒙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程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合同都签了,你还不让我喝高兴了?”
      简珂早想痛痛快快的喝一次了,把那些对程柏随忽冷忽热态度的无奈无助,无时无刻改方案的腰酸背痛,还有自己说不出口的郁闷心情,全都放进酒里,一仰头就会烟消云散。
      程柏随看着他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水润润的眼睛,手慢慢地松开了。
      饭局散场的时候,简珂已经彻底醉了。
      但他是那种醉得很有尊严的人,不吐不闹不走直线,就是安静,安静得不像他。平时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带刺、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的简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迷迷糊糊的、会乖乖靠在墙边等人的小朋友。
      程柏随跟周经理告了别,走回来的时候看见简珂正蹲在饭店门口的花坛边上,低着头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发现简珂在看一只蜗牛,一只普普通通的、正在花坛边沿上缓慢爬行的蜗牛。
      简珂看得很认真,脑袋微微歪着,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轻轻抿着,那表情不像在看蜗牛,倒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程柏随站在他身后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走了。”他说。
      简珂抬起头来看他,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蜗牛,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蜗牛的壳,然后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晃了一下,程柏随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简珂就势靠了过来。
      他觉得程柏随的肩膀靠起来很舒服,不软不硬的,温度刚刚好,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他把脸埋进程柏随的肩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哼声。
      程柏随的身体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就恢复了正常,扶着简珂往车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他分内的工作,和他的心跳没有任何关系。
      简珂被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好,座椅调到合适的角度。程柏随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空调暖风慢慢吹起来,简珂的眼皮越来越沉,在等红灯的间隙里彻底睡了过去。
      到了简珂住的小区,程柏随叫醒了他。
      简珂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涣散,额前的碎发翘起一撮,像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猫。他看了程柏随几秒,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又看了两秒,认出来了,嘴角弯了一下。
      “程总,”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酒后特有的那种软糯,“到了?”
      “到了。”
      简珂“哦”了一声,伸手去解安全带,按了两下没按开,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按开,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那表情又困惑又委屈,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东西讲道理。
      程柏随侧过身来帮他按,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把安全带扣轻轻一按,松开了。他没有立刻退回去,因为简珂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呼吸里残余的酒气。
      简珂忽然不动了,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目光从程柏随的眉眼慢慢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程柏随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退了回去,“到了,上楼。”
      简珂“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推开车门,腿伸出去,整个人却还赖在座椅上。他磨蹭了几秒,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灯。
      那两盏车灯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像两只温柔的眼睛。简珂看了两秒,忽然折返回来,弯腰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程柏随被车内灯光勾勒出的侧脸。
      简珂趴在车窗沿上,下巴抵着手背,歪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醉酒后的每一丝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颊泛着薄红,眼角也红红的,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显得格外饱满,和白天那个冷厉果决的简秘书判若两人。
      “你回去吧,”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自己能行。”
      说完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笔直,步伐不算太稳但也不至于摔倒,夜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那件黑色毛衣。他走得坚决,走得干脆,好像刚才那个趴在车窗上软绵绵说话的人不是他。
      程柏随在车里坐了片刻,他看着简珂的背影走进单元楼的门洞,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最终他还是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简珂的家门没关严,程柏随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歪歪扭扭地躺着两只皮鞋,像两个吵了架谁也不理谁的人。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从卧室方向透出的一点微光。
      简珂不在客厅,程柏随走过走廊,在卧室门口停住了。
      简珂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趴在床上——上半身趴在床面上,两条腿还挂在床沿外面,皮鞋都没脱,就这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像是被谁一掌拍晕在那里的。
      程柏随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去,蹲下来,把简珂脚上的皮鞋脱了。简珂的脚踝很细,程柏随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着那只脚踝把腿抬起来放到床上,这个动作让他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
      简珂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躺着。
      他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见程柏随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程柏随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简珂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了额头上,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程柏随把毛巾敷上他的脸。
      热毛巾覆上来的瞬间,简珂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的眉眼在毛巾下面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
      程柏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后刚转过身准备走,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抓住了。
      程柏随低头,看见简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毛巾从脸上拿了下来,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水润润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客厅的光线从门口漏进来,把简珂的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程柏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他问得那样直接,那样坦荡,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试探,就是这样直直地、毫不拐弯地问了出来。
      程柏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珂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眼皮开始一下一下地打架。
      然后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简珂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根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剥离,然后拢在一起,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你想多了。”
      四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安静的卧室里。
      简珂的眼睛慢慢合上了,酒精终于彻底占据了上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终于安静下来。睡着了的简珂收起了所有的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冷厉和果决,露出底下那片柔软的、不设防的腹地。
      程柏随在床边站了很久,他看着简珂的睡脸,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慢慢地从床尾爬到床头,爬到简珂的脸上,把他本就柔和的轮廓又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简珂脸颊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
      他转身走出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不够长,他只能蜷着腿,后颈抵着扶手,姿势算不上舒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易年的消息。
      “合同签完了?简珂呢?”
      程柏随打字:“签完了。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家了。”
      “他喝多了??他喝多了什么样?”
      程柏随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可爱。”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两秒,然后长按,撤回。
      易年秒回:“ ?”
      程柏随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脑袋里一直回荡着刚才简珂不自觉发出的那些细细软软的哼唧声,还有他漂亮的眉眼和看起来就……很好亲的嘴。
      他想着想着,突然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摇走了,没一会儿就以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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