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妻》细花梨雪

5、糟了玩脱了 程柏随把简

　　有些东西是在日头底下悄悄长起来的，像春天里返潮的墙面，起初只是一小块水渍，等你注意到的时候，青苔已经爬满了半面墙。
　　接下来的几天，简珂和程柏随之间的气氛就是这样。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处处都不太对。开会的时候，程柏随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往简珂那边飘，飘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简珂递文件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偶尔碰到一起，程柏随会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来。
　　简珂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说破，但心里明镜似的。
　　他觉得程柏随这个人很有意思。白天在公司，端着老板的架子，一口一个“简秘书”，公事公办的语气，连笑都带着距离感。可是一到下班，那条界限就开始模糊，程柏随会找各种理由出现在他工位旁边——问问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了没有，问问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没有，问问那盆快死的绿萝要不要换土。
　　绿萝都快被他问出心理阴影了。
　　简珂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回答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意思是：还有事吗？没事请走。
　　程柏随就走了。
　　走了之后，过不了二十分钟，又会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再回来。
　　周三那天下午，公司开月度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各部门负责人都到齐了。简珂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负责做会议记录。程柏随坐在长桌的主位，易年在他右手边，两个人在会前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易年笑得前仰后合，被程柏随一个眼刀飞过去，才勉强收住。
　　会议开始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市场部汇报了上个月的数据，运营部讲了接下来的活动规划，财务部照例报了一长串让人头疼的数字。简珂飞快地敲着键盘，把每个人的发言要点记录下来，手指在键帽上跳得像在弹钢琴。
　　轮到讨论新项目方案的时候，简珂竖起耳朵听了，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第十一版。
　　市场部总监把方案投到屏幕上，一页一页地讲。简珂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文字被放大了几十倍挂在墙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小时候交作业等老师批改，手心微微发汗。
　　方案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柏随开口了。
　　“整体框架没问题。”他说，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是第三部分的执行细则写得太粗糙了，数据支撑不够，落地性存疑。”
　　简珂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等着他继续说。
　　程柏随翻了翻面前的打印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这部分是谁负责的？”
　　市场部总监看了简珂一眼。
　　程柏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简珂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简秘书，这个方案你跟了多少天了？”
　　简珂放下手，直视着他：“从第一版开始跟的。”
　　“十一版了，”程柏随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十一版了还做成这样，做事能不能过过脑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简珂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桌面下的手慢慢攥紧了。他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竖得老高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第三部分的数据是运营部给的，想说落地性的问题他已经在第十二版的备注里写清楚了，想说这个方案他熬了三个晚上、改了十一版、每一版都发给他看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看见了程柏随的眼睛。
　　程柏随看着他能杀人的眼神，意识到这次自己可能玩脱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回去改。”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把刚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会议记录里。
　　后半程的会议，简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手一直在动，记录照做，要点照列，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程柏随，你有种。
　　程柏随坐在主位上没动，低着头翻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简珂合上电脑，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下午，简珂没有和程柏随说过一句话。
　　这不是刻意的冷战……好吧，可能有一点刻意。但更多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来。他的脾气他知道，一旦开了口，那些话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收不住，到时候场面会很难看，对谁都不好。
　　所以他不说。
　　程柏随倒是试图打破僵局。三点的时候，他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简珂发了一条消息：“第三部分的数据我让运营重新跑一遍，你明天再改。”
　　简珂看了，没回。
　　过了一会，程柏随又发了一条：“咖啡。”
　　简珂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起身去了茶水间。他泡了一杯美式，少糖，端到程柏随办公室，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有看程柏随一眼，没有说一个字。
　　程柏随在后面喊了一声“简珂”，他脚步都没顿一下。
　　下午晚饭后，程柏随出现在简珂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要让他帮忙看一下格式。简珂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出三个格式问题，说完把文件还回去，全程语气平稳、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格式检查机器人。
　　程柏随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了。
　　直到下班点到了，同事们陆续下班。易年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简珂，走了”，简珂说“再待会儿”，易年就没再催。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之后，整层楼又安静了。
　　简珂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第十二版方案的第一行闪烁，他已经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不是改不出来。他是气。
　　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吞了一整颗煮鸡蛋，噎得慌。他想不通程柏随为什么要那样说。“做事不过脑子”，他简珂什么时候做事不过脑子了？从第一版到第十一版，每一版他都是反复推敲、反复修改、反复确认之后才交上去的。程柏随每次都说“挺好的，再改改”，他就真的回去再改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磨。
　　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过了脑子的？
　　不，比过了脑子更过分。他是过了心。
　　简珂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盒，系着深蓝色的丝带，安安静静地躺在鼠标垫旁边。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完全不记得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简珂拿起盒子，拆开丝带，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甜点——三块提拉米苏，三块抹茶千层。是他上周随口提过一次的那家店的招牌，在城西，离公司开车要四十分钟。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在茶水间跟程柏随说的：“城西那家甜点店的提拉米苏绝了，就是太远了，懒得跑。”
　　程柏随当时说：“你请我吃我就帮你去买。”
　　简珂说：“滚。”
　　盒子里没有卡片，没有便签，没有任何能表明来意的文字。但简珂认得这个丝带的系法，蝴蝶结的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像是系的人不太擅长做这种细致活，手指笨拙地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弄出了一个对称的形状。
　　他在程柏随办公室见过一模一样的蝴蝶结。上周程柏随给客户寄礼物的时候，自己动手系丝带，系了五六遍都歪歪扭扭的，最后恼羞成怒地喊简珂进来帮忙。
　　简珂盯着那六块甜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在心里骂了程柏随一句混蛋，白天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他“做事不过脑子”，晚上偷偷摸摸地放一盒甜点在他桌上，连名字都不敢留，算什么本事。
　　简珂拿起一块提拉米苏，咬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他喜欢甜食，口腔里绵密的奶油让他气消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他打算留着，留着明天见到程柏随的时候，好好地、认真地、面对面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