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妻》细花梨雪

4、你完了 日常打闹

　　简珂的车停在地库负二层，一辆纯黑的奔驰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程柏随很自然地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坐过一百次。
　　“家住哪儿？”简珂发动车子。
　　“城东，翡翠湾。”
　　简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程柏随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无辜得不像一个能记住全公司三百号人考勤异常的老板。
　　“程总，”简珂把车倒出车位，“我家住城西。”
　　“嗯。”
　　“所以送你回家，我再开回去，来回多走四十公里。”
　　“嗯。”
　　“我的油钱不是钱？”
　　程柏随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明天我给你报销。”
　　简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他噎回去，但对上那双在昏暗地库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一句：“……系好安全带。”
　　“系了。”
　　“我说的是安全带，不是你的嘴。”
　　程柏随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简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地库。
　　夜晚的城市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滑过挡风玻璃，红的，蓝的，紫的，把车厢里染得五颜六色。车载音响没开，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简珂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于是伸手去开音响，指尖刚碰到旋钮，程柏随的手就覆了上来，五指一拢，把他的整只手包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你干什么？”简珂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你先说你要放什么。”程柏随没松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讨价还价的味道。
　　“放歌。”
　　“什么歌？”
　　“正常的歌。”
　　“什么叫正常的歌？”
　　简珂深吸一口气：“就是有人唱的、有旋律的、不会让我想把方向盘拧下来的那种。”
　　程柏随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那咱们俩对‘正常’的定义可能不太一样。我要放DJ。”
　　简珂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DJ。”程柏随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重了语气，“就是那种咚咚咚的、能让人精神抖擞的、特别适合晚上开高速的。”
　　“程总，我们现在在市区，限速六十，不是高速，您不需要精神抖擞，您需要的是安静、祥和、以及闭嘴。”
　　“那我更得放DJ了，不然我会睡着。”
　　“您睡着了更好，我直接把您拉到郊区卖了。”
　　“卖我之前能不能先让我连一下蓝牙？我有几首特别好的……”
　　“不行。”
　　“就一首。”
　　“不行。”
　　“三十秒。”
　　“程柏随！”简珂终于忍不了了，一把甩开他的手，音量直接飙到了高八度，“你再跟我说一个‘DJ’，我现在就靠边停车把你扔下去，你自己打车回家，四十公里，一分钱都不给你报销！”
　　程柏随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慢慢笑了。
　　“行吧。”他靠在座椅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餍足，“听你的，放流行。”
　　简珂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按了好几下才把音响打开。一首慢悠悠的抒情歌流出来。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五秒后，程柏随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这歌好难听。”
　　简珂一脚刹车踩下去。
　　程柏随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脑袋差点磕在手套箱上。
　　“简珂！”他扶住中控台，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谋杀！”
　　简珂的嘴角不动声色的抽动了一下。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门禁杆纹丝不动，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这辆陌生的奔驰一眼。
　　“外来车辆需要登记。”保安说。
　　程柏随摇下车窗，冲保安点了点头：“我车。”
　　保安愣了一下，认出了他，连忙点头哈腰地抬杆：“程先生，您今天换车了？”
　　“嗯，限号。”
　　简珂面无表情地看着挡风玻璃，心想：您那辆奥迪不限号，我查过了。
　　车子开进小区，在一栋小高层前面停下来。
　　“到了程总。”简珂把车熄火，“您该下车了。”
　　程柏随“哦”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简珂也不催，就靠在驾驶座上等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简珂。”程柏随终于开口了。
　　“嗯。”
　　“今天……谢谢。”
　　“不客气。”简珂说，“记得报销油钱。”
　　程柏随笑了，推开车门，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简珂准时出现在公司。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他那张本来就白的脸更白了。程柏随在电梯里碰到他，上下打量了三秒钟，吹了声口哨。
　　“哟，今天穿这么好看，有情况？”
　　“滚。”
　　“我说简珂，”程柏随靠在电梯壁上，翘着嘴角，一脸欠揍的表情，“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这气色，啧啧啧，容光焕发啊”
　　“程总，您要是闲得慌，不如去看看上季度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哪有你好看。”
　　简珂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我给易总泡咖啡去。”
　　“给我也来杯！”
　　他走出电梯去茶水间，磨豆，冲泡，过滤，一气呵成。端着咖啡回来的路上，他的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程柏随催单，掏出来一看，不是，是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发来的消息：“简珂，我是上周在图书馆加你微信的，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简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非常欠的念头。
　　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果然一个人干坏事的时候一想到待会要干嘛就想笑。
　　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程柏随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和谁说什么。简珂把咖啡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程柏随在身后“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简珂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当着程柏随的面，接通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电话。
　　“喂？”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办公室听见，“哦，周末啊？周六下午我有空……行啊，那就周六下午，你定地方吧……对对对，就是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个……相亲嘛，试试看呗，万一成了呢？”
　　他说“相亲”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咬重了发音。
　　然后他余光看见，落地窗前的程柏随，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打电话的背影，原本是松弛的、随意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斜着。
　　大概过了三秒钟，简珂在心里默数的，程柏随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有意思。
　　先说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三分疏离、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他的眉毛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但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没来得及消失。
　　然后是他的嘴角。他在笑，但那笑容明显是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一点点，僵了一点点。
　　最后是他的声音。
　　“去吧。”程柏随笑着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半个调，显得过分轻松，轻松得不太真实，“别祸害我们公司了。”
　　简珂捏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才忍住了笑。
　　他对着那个不存在的电话又说了几句“好的好的，到时候见”，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面对程柏随。
　　程柏随已经重新背过身去对着落地窗了。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端着那杯美式，举到嘴边又放下来，一口都没喝。
　　“程总。”简珂喊了一声。
　　程柏随没回头。
　　“我逗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程柏随猛地转过身来，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五官挤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体，震惊、恼怒、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想打人。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简珂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逗你的。没有什么相亲。”
　　程柏随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简珂。”
　　“嗯？”
　　“你是不是有病？”
　　简珂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他平时那副易燃易爆炸的样子完全不同。
　　“程总，”他说，“您昨晚非要让我送您回家的时候，怎么不问自己有没有病？”
　　程柏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耳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简珂欣赏了两秒钟这个画面，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哦耶！扳回一局。
　　身后传来程柏随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简珂，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简珂头也没回，抬手挥了挥：“程总，咖啡凉了记得喊我，我给您换一杯。”
　　他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又震了。
　　程柏随：“你完了。”
　　简珂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笑着回复：“好的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