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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市尸变案 西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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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作为长安最繁华的商贸之地,胡商云集,百货汇聚,终日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是整个帝都的烟火核心。
可今日,西市货栈区域,却一片死寂,恐慌的百姓,四散奔逃,货栈的伙计与掌柜,吓得面无血色,围在远处,不敢靠近。
案发之地,是西市最大的绸缎货栈,掌柜姓周,名万财,是长安城内小有名气的富商。
苏辞赶到时,货栈内早已被封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货栈掌柜周万财。
尸体倒在货栈的柜台前,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布满极致的恐惧,嘴角流露出一丝白沫,周身无任何外伤,唯独胸口处,一个漆黑的鬼爪掌印,赫然在目,与寂光寺两名武侯的死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周万财的尸体,周身散发着一股比寂光寺更浓郁的腥腐之气,身旁还散落着几匹绸缎,绸缎上,沾有少许幽蓝的灰烬,与寂光寺冥烛燃烧后的灰烬,如出一辙。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货栈内的伙计,纷纷传言,昨夜夜半,他们听到货栈内,有低沉的梵音响起,还有幽蓝火光闪烁,今早推门一看,便看到周掌柜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而货栈内的门窗,皆是从内部锁好,没有任何撬动痕迹,宛如密室杀人。
“苏参军,这案子太邪门了!”西市捕头快步上前,神色慌张,“门窗紧闭,无外人闯入痕迹,死状与寂光寺死者一模一样,坊间都在传,是寂光寺的冤魂,跑到西市来索命了,再这么下去,西市的商户,都要关门跑路了!”
苏辞没有理会坊间的传言,径直走到尸体旁,仔细勘验。
仵作紧随其后,再次勘验尸体,禀报说道:“参军,死者死因与前两名死者一致,无外伤,无中毒,气血攻心而亡,胸口鬼爪印相同,只是尸体周身寒气更重,腥腐之气更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苏辞目光扫过货栈四周,货栈内陈设整齐,货物摆放有序,没有打斗痕迹,门窗确实从内部紧锁,门闩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乍一看,确实像是密室之中,冤魂索命。
但他深知,所谓密室,不过是凶手布置的障眼法。
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货栈的房梁之上,细细查看。房梁之上,灰尘密布,却有两处细微的擦痕,擦痕新鲜,与寂光寺梁柱上的丝线痕迹,极为相似。
他又走到柜台前,查看地面,除了尸体旁的灰烬,还有些许细碎的黑色粉末,与鬼爪印的颜色一致。他用银簪挑起粉末,嗅了嗅,又放在阳光下细看。
“这并非什么鬼墨,而是用乌头、砒霜,混合炭灰与冷石研磨而成的药粉,遇寒气则凝,附着于衣物肌肤之上,便成了这漆黑的鬼爪印。”苏辞缓缓说道,“凶手先用幽蓝草与磷粉制成的迷烟,让死者产生幻觉,陷入极度恐惧之中,气血凝滞而亡,再用特制的模具,沾上该药粉,印在死者胸口,伪装成鬼爪索命的假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密室,更是无稽之谈。凶手事先用纤细的蚕丝,系在门闩之上,从门外拉动蚕丝,便可从内部锁上门闩,事后再抽走蚕丝,不留痕迹。房梁上的擦痕,便是凶手悬挂迷烟,或是藏身之时,所留下的。”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本笼罩在心头的恐惧,消散了几分,纷纷赞叹苏辞断案如神,轻易便识破了凶手的幻术。
苏辞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凶手作案手法娴熟,布置精妙,每一步都滴水不漏,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且通晓药石之术与幻术机关,绝非普通的毛贼或仇杀。
他看向身旁的货栈伙计,沉声问道:“周掌柜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是否与他人结怨?或是见过什么陌生之人,接触过什么诡异之物?”
伙计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一名年长的伙计,战战兢兢地说道:“回苏参军,掌柜的近日一切如常,每日打理货栈生意,并未与他人结怨。只是……只是三日前,掌柜的从一名胡商手中,买下了一尊古佛铜像,说是从寂光寺流传出来的,宝贝得紧,整日放在内室,不许我们触碰。”
“哦?古佛铜像?”苏辞眼中精光一闪,“速速带我去内室查看!”
伙计连忙领着苏辞,来到货栈后院的内室。
内室陈设简朴,正中央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尊青铜佛像。佛像高约两尺,造型古朴,面容慈悲,正是寂光寺早年供奉的佛像样式,佛像周身,布满铜绿,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腐之气,与尸体周身的气味,一模一样。
苏辞上前,仔细查看这尊古佛铜像,手指拂过佛像周身,指尖微微一顿。
佛像底座,有一处隐秘的机关,他轻轻按动机关,佛像底部缓缓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却残留着少许幽蓝的灰烬,与货栈内、寂光寺内的灰烬,完全一致。
“周万财的死,与这尊古佛铜像,息息相关。”苏辞沉声道,“那胡商现在何处?可知其姓名来历?”
“那胡商十分神秘,说着一口流利的唐语,却不肯透露姓名,做完买卖,便离开了西市,不知去向,只知道他身着白色胡服,左眼下方,有一道疤痕。”伙计连忙回道。
白服胡商,左眼有疤,古佛铜像,寂光寺……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
苏辞心中已然明了,凶手先是以寂光寺为据点,杀死巡街武侯,制造鬼影索命的传闻,混淆视听,再通过胡商,将沾染迷药与机关的古佛铜像,卖给周万财,趁夜潜入货栈,利用铜像内的迷烟,行凶杀人,再次制造灵异事件,一步步坐实冤魂索命的传言。
可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杀死周万财与两名武侯?这两人身份迥异,一无权,二无势,看似毫无关联,凶手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苏辞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就在此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伴随着伙计们的尖叫与恐慌的呼喊。
“不好了!尸体……尸体动了!周掌柜的尸体,动了!”
苏辞心中一惊,立刻快步走出内室,回到前院货栈。
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周万财尸体,竟缓缓地站了起来,双目空洞,面色青紫,双臂僵硬,朝着四周的人群,缓缓挪动,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与腥腐之气,宛如传说中的尸变。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百姓们吓得四散奔逃,捕快们也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兵器,都有些握不稳。
“尸变了!真的是冤魂作祟,尸体都活过来了!”
“快跑啊,不然会被索命的!”
恐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整个西市,陷入一片混乱。
青竹躲在苏辞身后,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公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鬼怪?”
苏辞站在原地,神色镇定,目光锐利,死死盯着那具“复活”的尸体,没有丝毫退缩。
他仔细观察,尸体动作僵硬,步伐迟缓,并非自主行动,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周身关节处,有细微的丝线,若隐若现,丝线纤细,色如发丝,在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尸变,是有人在暗中操控!”苏辞厉声喝道,声音清亮,压过了现场的恐慌,“众人莫慌,这是邪术操控,并非鬼怪,速速守住四周,切勿慌乱!”
说罢,苏辞目光扫过货栈四周的屋顶与暗处,寻找操控尸体的蛛丝马迹。
他一眼便看到,货栈对面的酒肆楼顶,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手中握着一卷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正是连接在周万财的尸体之上。
“凶手在那里!”苏辞大喝一声,拔腿便追,身形矫健,朝着酒肆楼顶冲去。
黑影见行踪败露,不敢停留,转身便逃,身形迅捷,在长安的屋顶之上,飞速穿梭,宛如鬼魅。
苏辞紧随其后,紧追不舍,两人一追一逃,穿过西市的街巷,越过坊间的屋顶,朝着永安坊寂光寺的方向而去。
黑影的身法极快,且熟悉长安的街巷地形,数次想要摆脱苏辞,却都被苏辞死死咬住,不肯放弃。
一路追逐,半个时辰后,黑影终究体力不支,被苏辞堵在了寂光寺的后院之中。
黑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此人身着黑色劲装,头戴斗笠,面纱遮面,看不清面容,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之气,手中握着一卷纤细的蚕丝,正是操控尸体的邪术丝线。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装神弄鬼,接连杀人?”苏辞站在黑影对面,手持长剑,神色冷峻,厉声问道。
黑影沉默片刻,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笑声诡异,不男不女,令人不寒而栗。
“苏参军,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识破我的幻术,追至此处。”黑影缓缓开口,声音经过刻意伪装,模糊不清,“只是,你不该插手此事,这长安城内的冤屈,不是你能管得了的,有些真相,你不该知道,知道了,只会引火烧身。”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无论你有何冤屈,有何目的,都不该用这般邪术,滥杀无辜,制造恐慌,扰乱长安秩序。”苏辞沉声驳斥,“速速束手就擒,道出真相,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束手就擒?”黑影冷笑一声,“苏辞,你太天真了。这长安城内,黑暗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更多,宦官专权,朝堂倾轧,冤假错案堆积如山,多少人含冤而死,无处申诉,我所做的,不过是替天行道,索那些恶人的性命!”
“那两名武侯,当年曾参与寂光寺血案,为虎作伥;周万财,早年贩卖赃物,助纣为虐,他们都是该死之人,我杀他们,何错之有?”
苏辞心中一震。
寂光寺血案?
他早年在大理寺时,曾听闻过一些传闻,多年前,寂光寺僧众,一夜之间尽亡,官府定论为山匪劫掠杀人,草草结案,成为一桩悬案。原来,这并非山匪所为,而是另有隐情,死者并非无辜,而是当年参与血案的帮凶。
“寂光寺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这血案,又有何关联?”苏辞沉声问道,眼中满是探究。
黑影周身气息,瞬间变得阴冷无比,斗笠之下,露出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猩红如血。
“二十年前,寂光寺主持,知晓了宦官集团的秘辛,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于是派遣心腹,伪装成山匪,血洗寂光寺,全寺僧众,无一幸免,尽数含冤而亡,只留下我一人,苟活于世,忍辱负重,只为今日,报仇雪恨,祭奠冤魂!”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唤醒世人,让那些含冤而死的僧众,得以安息,让那些作恶多端之人,付出代价!”
黑影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悲凉,听得人心中动容。
苏辞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甘露之变后,宦官集团权势滔天,把持朝政,滥杀无辜,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寂光寺血案,想必也是其中之一。
可即便有天大的冤屈,也不该动用邪术,滥杀无辜,制造恐慌,扰乱长安秩序,私设刑堂,代替律法,绝非正道。
“即便他们当年作恶,自有大唐律法处置,你动用邪术杀人,与当年的作恶者,又有何异?”苏辞沉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这般做,只会让更多无辜之人,陷入恐慌,甚至丧命,绝非复仇正道。”
“律法?”黑影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与悲凉,“苏参军,如今这长安城内,律法早已形同虚设,宦官专权,王法不在,我们这些含冤之人,若不靠自己,如何能讨回公道?如何能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
“今日,我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我死后,这长安城内的冤魂,依旧不会散去,复仇,也绝不会停止!”
说罢,黑影身形一动,手中蚕丝丝线,朝着苏辞,飞速袭来,丝线纤细,却锋利如刀,带着刺骨的寒气。
苏辞早有防备,挥剑格挡,剑丝相交,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黑影身手矫健,精通邪术与幻术,丝线飞舞,变幻莫测,苏辞凭借精湛剑法,沉着应对,一时间,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激战数十回合,黑影终究不敌,被苏辞一剑挑飞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伤痕的脸,面色苍白,眼神猩红,竟是一名年仅二十左右的少年。
少年名叫玄尘,正是当年寂光寺血案,唯一的幸存者,当年他年仅五岁,被寺内僧人藏在佛像之下,侥幸逃过一劫,此后流落江湖,拜师学艺,习得一身药石幻术与邪术,只为复仇。
玄尘见身份败露,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自知无法逃脱,猛地咬破口中毒囊,嘴角溢出黑血,倒在地上。
“苏辞……记住……这长安城内……还有更多的冤屈……更多的鬼影……在暗处……盯着你们……”玄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便彻底没了气息。
苏辞看着玄尘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没有丝毫破案的喜悦,反而愈发沉重。
玄尘虽死,可他临终前的话语,却如同警钟,在苏辞耳边回响。
这长安城内,还有更多的冤屈,更多的鬼影,在暗处蛰伏。
玄尘的死,并非这场诡案的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寂光寺血案的真相,宦官集团的秘辛,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冤魂与邪祟,都在等待着,被一一揭开。
苏辞站在寂光寺的后院,望着长安城内沉沉的暮色,心中明白,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比玄尘更恐怖、更隐秘的黑暗力量。
而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长安城内,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