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冥夜录》VENCENT

1、寂光寺鬼影 楔子

　　楔子
　　唐文宗大和九年，秋。
　　长安的秋，向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金风掠过朱雀大街，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撞在朱红宫墙与青灰坊间，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极了夜半无人时的低语。
　　自甘露之变后，长安城便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坊间街巷，亦是怪事频生。昔日万国来朝的盛唐帝都，一半沉浸在残存的繁华烟火里，一半坠入了暗潮涌动的诡谲深渊。
　　月黑风高夜，正是邪祟出没时。
　　长安西市以西，永安坊深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寺，名唤“寂光寺”。寺内断壁残垣，佛像倾颓，蛛网密布，香火气早已断绝，只剩漫天的阴气与死寂。传闻此寺早年曾遭血劫，僧众一夜尽亡，此后每至夜半，便有梵音低吟，烛火自明，更有僧人虚影，在殿内徘徊，遇者非死即疯，成了长安城内，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而一场席卷长安的连环诡案，正从这座废弃古寺，悄然拉开序幕。
　　阴风起，冥烛亮，长安城内，无一人可置身事外。断案者需于阴阳夹缝中，寻蛛丝马迹，破灵异迷局，更要撕开层层伪装，窥见藏在鬼怪之下的人心鬼蜮。
　　第一章
　　大和九年，九月十七。
　　夜漏三下，万籁俱寂，永安坊内鸦雀无声，唯有寂光寺内，忽地点起一点幽蓝烛火。
　　烛火非人间凡火，色如鬼磷，摇曳不定，却能照亮半座破败佛殿。烛火之下，一道身着灰色僧衣的虚影，垂首而立，身形枯槁，长发垂地，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泛着青白的手，缓缓抬起，对着虚空，一遍遍做着诵经的手势。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僧衣虚影，竟无半分实体，轻飘飘的，如同一张薄纸。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永安坊的死寂。
　　两名巡街武侯，手持火把，循着坊间百姓报案的声响，匆匆赶来。领头的武侯校尉王虎，年近四十，在长安街面上巡了十余年，见过偷鸡摸狗的蟊贼，见过持刀行凶的恶徒，却从未怕过什么鬼神之说。
　　“方才坊内老妇报案，说寂光寺夜夜有怪声，还有鬼影出没，我倒要看看，是哪路毛神在此装神弄鬼！”王虎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年轻武侯吩咐，手中火把攥得更紧，火光映着他紧绷的面容，却难掩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年轻武侯名叫李顺，刚入武侯府不久，脸色早已发白，声音颤抖：“校尉，这寂光寺邪门得很，早年就有传言，说这里冤魂不散，咱们……咱们还是回去禀报县尉，多带些人手再来吧？”
　　“荒唐！”王虎厉声呵斥，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哪来的什么冤魂鬼怪，定是歹人在此藏匿，故意装神弄鬼，吓唬百姓！休得胡言，随我进去查看！”
　　话虽如此，王虎的脚步，却依旧慢了几分。两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寂光寺山门，脚下碎石与枯骨交错，发出咯吱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寺内庭院荒草丛生，齐腰高的野草，在夜风里起伏，像极了涌动的黑影。正殿前的香炉，早已碎裂，香灰堆积，混着泥土，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忽的，一阵低沉的梵音，从正殿内传来，非僧非道，语调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恍惚。
　　“谁在那里？！”王虎大喝一声，壮着胆子，举着火把，朝着正殿走去。
　　李顺紧跟其后，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火把晃动，光影斑驳，照得殿内倾颓的佛像，面目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扑将下来。
　　两人踏入正殿，火把光芒瞬间照亮殿内。
　　只见正中央的佛坛上，一盏幽蓝冥烛，兀自燃烧，烛火摇曳，不见灯油，不见烛芯，却生生不灭。而冥烛之前，那道灰色僧衣虚影，依旧垂首而立，缓缓做着诵经的手势，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与火把的暖意，格格不入。
　　“果……果然有鬼！”李顺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火把脱手落地，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王虎一把拉住他，虽也是心惊胆战，却强作镇定，抽出腰间横刀，对着那僧衣虚影大喝，“何方妖孽，在此作祟，速速现形，否则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虚影听闻声响，缓缓抬起头。
　　长发散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双目空洞，无眼白，无黑瞳，只剩一片青白，嘴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没有任何声响，虚影身形一动，竟轻飘飘地飘了起来，朝着王虎与李顺，缓缓逼近。
　　寒气瞬间席卷全身，两人只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四肢百骸，如同被寒冰浸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王虎想要挥刀，手臂却重若千斤，根本无法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影，越来越近。
　　空洞的双目，直直地盯着两人，一股浓郁的腥腐之气，扑面而来，比坟冢里的尸气，还要刺鼻。
　　李顺当场吓得晕厥过去，倒在地上。
　　王虎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剧痛传来，眼前一黑，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夜风再次吹过正殿，吹灭了那盏幽蓝冥烛，寂光寺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僧衣虚影，缓缓消散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永安坊的百姓，迟迟不见巡街武侯归来，心生恐惧，结伴壮着胆子，前往寂光寺查看。一踏入正殿，便看到两名武侯，倒在地上，浑身僵硬，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早已没了气息。
　　更诡异的是，两人周身，没有任何外伤，衣衫整齐，唯独胸口处，各有一个漆黑的掌印，印纹清晰，不似人手，宽大枯槁，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
　　消息一出，瞬间传遍了整个永安坊，继而席卷长安西市，引得全城哗然。
　　百姓们纷纷传言，寂光寺冤魂出世，索命害人，一时间，长安城内人心惶惶，入夜之后，坊间街巷，家家闭户，灯火尽熄，连巡街武侯，都不敢轻易踏足西市以西的区域。
　　此案诡异至极，非比寻常，万年县县尉不敢怠慢，立刻上报至京兆府。京兆府尹听闻案情，也是眉头紧锁，这寂光寺鬼影杀人案，既无凶手踪迹，又无作案痕迹，满是灵异诡谲之气，寻常捕快武侯，根本无从下手，若是处置不当，必定引发更大的恐慌。
　　思来想去，京兆府尹最终想到了一个人。
　　此人姓苏，名辞，字子卿，年方二十五，曾任大理寺评事，因性情耿直，不愿依附宦官，被贬为京兆府法曹参军。苏辞此人，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心思缜密，断案如神，更难得的是，他不信鬼神，专破各类诡案奇案，曾在洛阳破获过数起灵异作祟的假案，在断案一道上，颇有盛名。
　　京兆府尹当即下令，命苏辞即刻接手寂光寺鬼影杀人案，务必查明真相，安定民心。
　　苏辞接到命令时，正在府中研读案卷。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听闻案情，他合上案卷，眼神微凝，并无半分惧色，反而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寂光寺鬼影，无外伤致死，鬼爪掌印……”苏辞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世间所谓鬼神，多是人心作祟，或是歹人布下的迷局。这长安城内，光天化日，哪来的什么冤魂索命，我倒要看看，这鬼影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他即刻起身，未带过多随从，只带了一名贴身书童，名叫青竹，拎着勘验现场的器具，匆匆赶往永安坊寂光寺。
　　抵达寂光寺时，万年县的捕快，早已将寺庙团团围住，百姓们围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敢靠近。
　　苏辞拨开人群，踏入寂光寺，目光锐利，细细打量着寺内环境。
　　寺庙荒废多年，殿宇破败，庭院荒芜，处处透着萧瑟之气，却也藏着诸多线索。他先来到正殿，查看两名武侯的尸体，尸体已被移至一旁，仵作正在一旁等候。
　　“苏参军，尸体卑职已初步勘验完毕。”仵作见苏辞到来，连忙上前禀报，“两名死者，周身无任何外伤，无中毒迹象，气血凝滞，像是被活活吓死，可胸口这处黑掌印，实属怪异，印纹深入肌理，不似人力所为，寒气刺骨，卑职从业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苏辞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胸口的黑掌印。
　　掌印漆黑，泛着一丝幽冷的光泽，触感冰凉，印纹宽大，五指枯长，绝非常人的手掌形态。他伸手，轻轻拂过掌印周边的衣物，指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掌印周边，衣物纤维有轻微焦痕，且带有一丝硝石与硫磺的气味，并非什么鬼气，倒是像是烟火药石之物。”苏辞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语中的。
　　仵作闻言，大为惊讶，凑近闻了闻，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药石气味，若非苏辞提醒，根本难以察觉。
　　“参军慧眼如炬，卑职竟未曾留意！”
　　苏辞没有多言，起身看向正殿佛坛，目光落在那盏冥烛燃烧之处。地面上，残留着一丝幽蓝的灰烬，还有些许细碎的粉末，他上前，蹲下身子，用银簪挑起些许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松香、磷粉、还有一味西域传来的幽蓝草，燃之生蓝火，烟气能致人眩晕，产生幻觉。”苏辞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了几分，“所谓鬼影冥烛，不过是人为炼制的迷药与幻术，并非什么灵异鬼怪。”
　　他又在殿内四处查看，佛坛之后，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脚印，脚印深陷，并非虚幻虚影所留，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力踩踏，脚印宽大，鞋底纹路粗糙，像是寻常工匠所穿的布鞋。
　　更重要的是，殿内梁柱之上，有细微的丝线痕迹，丝线纤细，色如发丝，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发现，痕迹新鲜，显然是近日所留。
　　“青竹，记下此处。”苏辞吩咐道，“这并非什么冤魂索命，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利用寂光寺的邪门传闻，炼制迷药，布置幻术，伪装成鬼影，吓死巡街武侯，再用特制的药墨，留下所谓的鬼爪印，故弄玄虚，混淆视听。”
　　青竹连忙点头，将苏辞所说的线索，一一记录下来。
　　一旁的万年县捕头，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满是疑惑：“苏参军，既然是人为，那凶手为何要这么做？这两名武侯，只是寻常巡街之人，与谁会有如此深仇大恨，还要用这般诡异的手段？”
　　苏辞站起身，目光望向寂光寺外，长安西市的方向，眼神深邃：“凶手的目的，绝非只是杀死两名武侯这么简单。能布置如此精妙的幻术，通晓药石迷局，又熟知寂光寺的传闻，绝非普通歹人。此案背后，必定另有隐情，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就在苏辞勘验寂光寺现场，尚未离去之时，一名捕快匆匆跑来，神色慌张，跪地禀报：“苏参军，不好了！西市货栈，又出人命了！死者死状，与这两名武侯一模一样，胸口也有漆黑鬼爪印，坊间传言，是寂光寺的鬼影，出来四处索命了！”
　　苏辞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连环命案，来得如此之快，看来这背后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即刻前往西市货栈！”苏辞当机立断，拂袖而去，脚步匆匆，神色愈发坚定。
　　他知道，这场发生在长安城内的灵异迷局，才刚刚拉开帷幕，他要做的，便是撕开层层伪装，于迷雾之中，寻得真相，将那藏在暗处，装神弄鬼的凶手，绳之以法。
　　而他未曾料到，这起看似寻常的坊间诡案，竟会牵扯出多年前的旧案，牵扯出朝堂之上的暗斗，更牵扯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关于邪术、冤屈与复仇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