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唯的分离焦虑症》甲乙森林

7、狗上贼船 这条船不怀

　　天亮了，鲸鱼湾又成了被太阳眷顾的地方，晨昏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东向西偏移，给恢复运转的码头撒上柔和如油画的色彩。
　　在摇摇摆摆的小船上，尤森的目光越过逐渐熙攘的人群，落在长街尽头屋顶铺着红瓦的宝藏酒馆上，酒馆二楼露台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倩丽的身影，尤森认出来那是肖老板。
　　尽管隔了很远很远，人影像是蚂蚁那样小，随便一只在两人中间飞翔的海鸥都能遮住整条街，尤森还是能认出那是肖老板。
　　她穿着一条蓝色的长裙，头发还没有梳成辫子，随意地披散着。她取下屋檐挂起的明亮灯火，随手放在桌子上，又慵懒地依着栅栏望向海边。
　　可惜她见不到我了。
　　尤森伤感地回望。
　　他小小的船只只是千帆中的一个，肖老板怎么知道他乘着那一帆不告而别呢？海鸥成群地飞过，群鸟消散的时候海岸已经被朦胧的雾气遮掩，那栋漂亮的酒馆也越来越远。
　　我还会回来的。
　　尤森想，我会想办法和何塞汇合，我们一起找到很多宝藏，把那笔债务还清，然后...尤森看着逐层消失的鲸鱼湾乃至叶尔达城，他并没有想好债务还清后该做什么，或者那笔债务真的能还清吗？他只是迷茫，这种迷茫长长久久地长在他心里，现在如同海雾一样翻涌。
　　他迷茫地看着最后将要消失地一点码头，那里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奇怪的、被黑袍笼罩的人。

　　伊顿站在码头，目送尤森的船只渐行渐远。
　　他的全息投影只布局在叶尔达城内，更遥远的地方只能用“世界内的角色”的眼睛去看，伊顿没料到尤森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岛，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重新相识。
　　总之不能是现在的身份，他拢了拢黑袍，拉低自己的帽檐。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商人，是一个交易师，他会在尤森第一次死亡的时候出面提出交易...真希望这天快点来临。

　　米洛绷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但是对面尤森的表情实在是太伤感了，一身狼狈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伤口，活像一个倒霉的窝囊废，仿佛自己是拉着他进地狱一样。
　　“额...你还好吗？”
　　米洛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说呢？我平平静静的好日子都被你毁了！我现在就该把你扔到海里去，小王八蛋！”
　　尤森从伤感中回过神来，骂骂咧咧的，好像真的很生气。
　　“嘿嘿”
　　米洛讪笑，“那是你还没有拿到宝藏，等你看见堆成小山的金币，你肯定会抱着我亲一口！好恶心呢。”
　　“就你这支小船吗？”
　　现在天已经完全亮了，米洛已经划着这艘小船划了好久，尤森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米洛要把船划到哪，这疯孩子不会想着这么一支船去海上冒险吧？他自动忽略了米洛后半句的玩笑话，感觉心里开始发堵。
　　“对呀！”
　　米洛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笑嘻嘻地肯定了尤森的想法。
　　尤森开始眼前发黑。
　　“划回去。”
　　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抚着胸口保持呼吸顺畅，这么一搜小船就是去送死。
　　米洛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脸颊和眼周的红晕颜色更深了。
　　“大个你还真是好骗啊，被人还倒帮着数钱呢！”
　　尤森感觉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但是米洛马上开口说：“这只是北风号的附属船，专门让我开着去岸上拿罗盘的...你应该知道吧，在叶尔达城触犯了高级律法的人再次登上叶尔达城就会被逮捕，所以船队只好派我来了。”
　　“你们一条船的穷凶极恶之人吗？”
　　尤森想象了一下一船的络腮胡，忽然打了个寒噤，太可怕了，真不该跟着米洛走。
　　“那倒也没有啦，他们具体犯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能再上叶尔达城...但是他们人都...挺好的...”
　　他低了点头，像是思索着，尤森觉得船上的人可能并不像米洛说的那样好。
　　“船上大概有十几号人，首领是大龙和二龙，他们都等着我带着罗盘回去呢，船停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就快到了。”
　　米洛没有再说话，尤森觉得有些无聊，他看着米洛的脸，“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红着？”
　　“呃...”
　　米洛支支吾吾的。
　　“你知道我身手很敏捷的，其实我速度并没有那么快，他们给了我一个可以加快身体反应速度的遗物...遗物是很珍贵的你知道吗？他们怕我跑了，所以给我施加了一种诅咒，如果没有按时回去就会慢慢死掉...”
　　尤森睁大眼睛，越听越觉得这不是正常船队，谁家好船队给先遣队员下诅咒啊？而且米洛这小子看起来挺机灵的，怎么就信了这种套路呢？还有遗物和诅咒是什么东西，虽然知道这是一个有魔法的奇幻世界观，但第一次接触还是太超前了。
　　米洛被尤森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弄得不好意思，连忙狡辩道：“你不明白啦，遗物真的很贵重，在游戏设定上，有些玩家天生就有特殊能力的，被杀死后特殊能力才会掉落，形成遗物...他们为了这个遗物花费了好大力气，谨慎一点也是很正常的，而且诅咒是可解的，等我回去就解开了。”
　　尤森想吐槽几句，教导年轻人社会上的套路，但是米洛长长吸了一口气，吹出尖锐响亮仿佛鸟叫一样的口哨。
　　“到了。”
　　米洛说，划桨划得更加起劲。
　　海雾是在不知不觉间弄起来的，小船拐过一道黑色的礁石，海面忽然窄了，两侧的峭壁像两只合拢的手掌，把天光挤成一条细线。
　　水声也变了，从海里规律的哗响变成低低的、空洞的回响，是山涧的流水声。
　　峭壁的阴影里慢慢浮出一艘船的轮廓。
　　是一艘深色的帆船，比无极号小很多，也旧很多，桅杆上挂着补过好几次的帆，船舷边垂着几条湿漉漉的缆绳。
　　“米洛回来啦——！”
　　甲板上有人高喊了一声，船舷边就一下子探出来十几颗脑袋，有人敲木栏杆，有人跳起来朝这边挥手。
　　绳梯一声垂了下来，米洛一边敏捷地往上爬，一边回头叮嘱尤森：
　　“大个小心点，别掉下去！”
　　尤森抬头望了一眼那条湿漉漉的绳梯，咬了咬牙，抓住了它。
　　他爬得很慢，身体比想象中有劲，但是身上的伤口还没好，肋骨和膝盖都在叫，粗麻绳把手磨得生疼。
　　爬到一半，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只大手伸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轻轻松松把他整个人提了上去。
　　“欢迎登船，客人！”
　　尤森踉跄着踩上甲板，抬头，看见了一张宽阔的、笑得满脸褶子的脸。
　　也是个魁梧的男人，肩膀比尤森还宽，脖子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像被绳子勒过，笑起来的时候，疤也跟着一起动。
　　“这是大龙！”米洛兴奋地排排手围了过来，“他这条船的船长。”
　　“船长这是尤森，我在岸上认识的，给我挡了不少麻烦！。”
　　尤森心想，是你个小坏蛋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但是没等他开口，甲板上的人都围了过来，他数了数，大概有十五六个，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围着头巾，年纪看起来都比米洛大不了多少。
　　他们都热切地围着米洛，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我们的小英雄拿到罗盘了吗？”
　　说话的是另一个男人，他站在人群后面，瘦高个，穿着灰白色的长袍，笑眯眯看起来斯文和蔼。
　　围城一圈的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个缺口。
　　“这是二龙，我们的副船长。”
　　大龙向尤森介绍，“也是我的亲弟弟。”
　　尤森向他问好，心想这兄弟俩差别还真大，一个像盗匪，一个像秀才。
　　米洛离开挺直了胸膛，把手慢慢伸进怀里，掏出那只黄色的罗盘，高高举到头顶，像是奥运冠军举起奖杯。
　　“拿到了！”
　　“哦！哦！哦！”
　　甲板上发出欢呼，人们激动地抱起米洛，把他瘦小的身体抬到肩上，扔到空中又稳稳接住他。
　　尤森并未加入这场狂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米洛手中的黄铜罗盘上，他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从米洛稚嫩的脸上看见羞涩，看见狂喜，那是一个少年被人群崇拜时自然而然流漏出的欢喜。
　　米洛很享受人群的拥护，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孤身上岛的原因吗？但是尤森可以理解，对于少年来讲在群体的拥护中哪怕死亡也是何其悲壮。
　　人们闹够了，把米洛放在地方，米洛还沉浸在狂喜之后的飘然当中，死死抱着怀里的罗盘。
　　大龙伸出手去接，米洛却后退一步，将罗盘举起，给大龙看了一眼，又把罗盘收回胸口。
　　人群安静了一瞬，米洛依旧笑着，双手却死死护着罗盘。
　　他在紧张，尤森想，看来米洛对他的船长也不是全无防备，真有意思。
　　大龙愣了极短的一刻，便哈哈大笑着，像从未看见米洛的小心思一样拍着他的他的肩膀。
　　“好小子！大家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北风号的米洛，单枪匹马就从叶尔达城把东西拿回来了！”
　　“米洛！米洛！米洛！”
　　有人带头喊起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条船的人都在为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欢呼，像臣民拥护加冕的国王。
　　米洛脸烧起来，腼腆又肆意地笑着，又陷入那种飘然的情绪当中。
　　二龙从人群中走出来，依旧笑眯眯的：“让米洛给我们指方向好不好？”
　　人群激动地回应着，米洛晕乎乎地把罗盘放在手心里摆正，铜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指针颤动着，转了半圈，然后稳稳指向大海深处的西南方向。
　　“那边！是那边！”
　　米洛走到船头，支给众人看。
　　“好——出发！”
　　大龙下令，人群欢呼雀跃地行动，解开缆绳拉起锚，爬上桅杆升起帆，整条船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失去众人关注的米洛从狂喜的情绪中走出来，但他依旧很开心，对着面无表情的尤森咧开嘴笑，大眼瞪小眼。
　　他在尤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喜悦的脸，依旧泛红的脸，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喊住二龙。
　　“对了副船长，这是遗物。”
　　他弯下腰，脱掉过大的短靴，从自己的脚踝上取下一个银色吊坠，放在二龙手里。
　　“把我身上的诅咒解开吧！”
　　二龙走过来，让米洛闭上眼睛，伸出食指在他眉心一点，嘴里念着些什么。
　　“可以了。”
　　“谢谢副船长！但是没什么感觉呀？”
　　“过段时间就好了，诅咒会慢慢消退的。”
　　米洛信以为真，开心地拉着尤森要带他去换身衣服。
　　船已经开动了，海风吹过来，让尤森觉得有些冷。
　　他盯着米洛的脸，或许是因为他太高兴了，或者是因为解咒才刚刚念出去。
　　总之他的脸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