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唯的分离焦虑症》甲乙森林

8、狗被跳船 船上起内讧

　　狭小而沉闷的房间里满是船破开水的声音，浩浩荡荡，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挤进尤森的耳朵里。他睡不着，盯着不时被海水漫过的玻璃舷窗，深色的海浪砰地一声拍上去，像是要把那块旧玻璃拍碎，但是没有，一直没有拍碎，只是留下一层不平整的水痕，模糊掉窗外蓝色的世界，在水渍消失之前会有第二个海浪拍上去。
　　“嘿嘿~”
　　米洛挤在他的身边，闭着眼睛，一张发烧了一样小脸时不时咧开嘴笑，笑完又赶紧把脸埋在薄薄一层的被子里。
　　“嘿嘿...你看见他们是怎么欢迎我的了吗？”
　　米洛终于不打算睡觉了，他从被子里漏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着问尤森。
　　尤森赶紧把眼闭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他不打算回答正处于追求群体认同感的男孩任何问题，对，任何问题。
　　“他们先是过来抱我，一个接着一个的拥抱！他们太激动了，甚至把我抬起来，扔到天上，一遍喊我的名字一边接住我！”
　　米洛情至深处，害羞极了，他把遮脸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嗡里嗡气地说。
　　尤森没有说话，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起来！我知道你没有睡！”
　　米洛坐起来，大力摇晃着尤森。其实他根本不用特意坐起来，这只船实在太小了，米洛的房间又是船上最小的房间，打开那扇只容许成年人侧身进入的门就是满当当的一张床，床三面都被墙壁包围着，挂满了男孩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被支起来的船底下也摆满了装衣物的包裹和各种箱子。
　　尤森和米洛挤在一起，因为再没有其他的房间可以安置客人了。
　　尤森并没有睁开眼，他敷衍地说，“对，他们大声喊，‘大英雄米洛！’”。
　　米洛一头栽在被子里，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扭了很久，他才把脸拿出来，语气好像平静了一些。
　　“我太开心了你知道吗？哼，你这种大高个肯定不知道。”
　　尤森确实不知道，米洛开不开心和自己是不是大高个有什么关系呢？但米洛又开始喋喋不休。
　　“我的出生点是在叶尔达城，应该我们所有人的出生点都是在叶尔达城吧...一进入游戏我就想，我要挑一只最勇猛最威风的船队去海上冒险，只有最强大的船队才能获得我的青睐，我考察了好多条船，包括你何塞的那艘无极号...但是他们都不要我。”
　　“......因为我太瘦小了，虽然游戏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修改身体的数据，但是现实中就又瘦又小啊，修改之后依旧是个小矮子，所以没有船队愿意要我。”
　　进入游戏的时候尤森并没有注意这些设置，他思索着——也就是说我采取的是默认数据，现在的身体条件就是我现实中的身体条件？但是我的身体在哪呢？自从醒来就只有意识漂浮在黑色的数据空间里，我的身体呢？
　　他没有得出答案，但是想到半个世纪过去自己依旧是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心里就一阵舒服。
　　“碰壁的次数多了我就不指望能搭上船队了，我在叶尔达城里搜集宝物，积攒多了就拿去卖钱，买一条自己的小船...”
　　尤森脑子一动，“其实就是在城里偷东西吧。”
　　“啊！”
　　米洛大惊，沉默了之后说：“其实也偷过东西...反正我流浪了好久，终于遇见了二龙船长，我求他带上我，他同意了，还在船上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
　　米洛再次沉默了一下，“你不是睡了吗？就挑我刺的时候说话吗？我可是好心把床分你一半啊！”
　　尤森没有说话，再次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心想，要不是你我需要在这里挤这个破床吗？
　　米洛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是尤森真的感觉有些困了，他已经很久没睡觉了，昨天逃了一晚上，今天又随米洛闹腾了一天，他是真觉得有些困了，眼皮渐渐黏在一起，意识也模糊在这片暗色的大海上。
　　他睡着了，风好像静下来，海水也不再呼啸，他梦见黑色空间里不断流动的数据，梦境鲸鱼湾的宝藏酒馆还有给他发工资的肖老板，肖老板把他逼到角落，一脸冷峻地用一沓红彤彤的票子拍打他的脸...有点疼，但如果是肖老板也不是不可以...他委屈巴巴地看着肖老板，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是接下来是很大劲的一巴掌，尤森惊恐地睁开眼，昏暗又狭小的房间里只朦胧能看见一张脸，米洛的脸，又是该死的米洛！
　　尤森想好好教一下孩子什么叫礼貌，却看见米洛一脸警戒地盯着窗外，食指放在嘴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此刻外面很安静，过滤掉了海浪带来的白噪音只剩下一种死寂感，按说隔着一扇矮小又禁闭的门，他不该对门外有任何感觉，但那种死寂感就像一阵冷气舔舐着腰脊，让他打了个寒噤。
　　怎么回事，在海上行驶一天的船会发生什么事？
　　尤森绷紧自己的肌肉，做好赤手空拳去和海怪作斗争的准备。
　　米洛示意尤森不要乱动，不动声色地下床，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尤森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觉得米洛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米洛打开门，走了出去，又把门关上。
　　“副船长，还有...”
　　尤森听见米洛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大船长，你们这是做什么？”
　　尤森把耳朵贴在门上，想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听不出来更多信息，只觉得米洛的声音有些愕然。
　　“米洛...”
　　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在说话，尤森猜这是二船长。
　　“罗盘呢？”
　　门外静了几秒，才传来米洛的声音，“在我这里呀。我不是给大家看过了吗？指向西南，没错的...”
　　“好孩子，再给我看一眼。”
　　二船长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米洛却久久没有说话。
　　“不行...”
　　声音微弱，好像被吊着一口气。
　　但就在这两个字被说出口的瞬间，尤森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迅猛的衣料摩擦和身体撞击声，紧接着就是米洛微弱的呼喊声。
　　尤森一把推开门，在船只底层的露天走廊里，二龙提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那里，在他身前是大龙，大龙手里提的就是米洛。
　　米洛被拎在半空，两只脚够不着地，衣领被大船长一只手攥得死紧，勒得他满脸通红。
　　另一只蒲扇似的大手正粗暴地往他怀里掏，像是在翻一只不肯开口的麻袋。
　　“放手！你放手！”
　　米洛拼命踢腿，却连大船长的膝盖都踢不到。
　　尤森什么都没有想，沉肩向大龙撞去，他一手接着米洛，另一手撑着地泄劲，滚到远离两位船长的栅栏边。
　　米洛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尤森抬眼望去，两位船长身后高出一层的栅栏后面，先冒出一串脑袋，与脑袋相连的身体慢慢站直，漏出持刀的手。
　　是白天把米洛当皇帝一样爱戴的人，他们的表情不残酷也不惭愧，只是像猫儿渴望一场猎杀，猎杀的是谁无关紧要，只要猎杀。
　　他们安安静静地看着，看一场解决已定的比赛。
　　米洛愣住了，尤森看见他泛红的脸色瞬间变白，但红色并未褪去，而是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你们...”
　　他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看起来有些湿了。
　　尤森心软了，他想，虽然米洛是个小混蛋，但对船上的人可真是一片赤诚之心啊，怎么能把人逼近死路呢？
　　“为什么要抢他东西，他明明愿意给你们指路的。”
　　尤森将米洛护在身后。
　　“因为他开始防备我们了。”
　　二船长慢条斯理地回答，他看向尤森，“孩子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去叶尔达城溜一趟回来就给自己找了个保镖。”
　　尤森意识到保镖是在指自己，他回头，米洛惨白的脸上确实有几分愧疚。
　　可是那又如何呢？
　　此时此刻的尤森并没有很在乎米洛带自己上船究竟是因为要分宝藏还是找保镖，虽然这孩子很烦人，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但尤森不想他就这样死掉。
　　还在渴望被团体接纳的少年不该死于算计，被寓以指望的人群也不该施加背叛，他的视线扫过大龙势在必得的脸，扫过二龙一团和气的脸，二层甲板上渴望杀戮和撕咬的脸，他再回头，看着米洛那张半红半白，眼里闪着愧疚的脸。
　　尤森很清楚自己想站在谁的身边。
　　虽然胜率不大，但他想保护这个孩子，就像肖老板保护自己那样。
　　“如果他今早没有带你上船，直接把罗盘直接给我们，我当然会把他当做自己人，并给他解开诅咒...可惜啊...”
　　尤森睁大眼睛，那诅咒竟然没有给米洛解开。
　　二层甲板上的人慢慢围了过来，米洛抓住尤森的衣角，他并未解释什么，只是对尤森说：“快走，快走。”
　　尤森愣住了，这还能往哪里走呢？
　　“快跳船！”
　　尤森低头，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大海，他犹豫着，回头看看米洛，再看看那群嗜血之徒，不为所动地站在米洛身前，半蹲着身子压低重心，摆出武打片里高手过招前的专属pose，心里乱糟糟地想终究还是让着坏小子给害死了，死就死得帅一点吧。
　　米洛看到尤森摆出了很威风的架势，差一点真的要相信他的武林高手了，可惜米洛在酒馆后院见过尤森被当狗打的样子。
　　他认为尤森犹豫不定，迟迟不肯行动，是在舍不得自己，心一横，眼疾手快地抱着尤森双腿，把他掀到海里。
　　尤森大惊，看见铺天盖地的海面向自己砸来，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该死的米洛啊，没想到是被米洛亲手杀死的。
　　“我不会游泳啊！”
　　他在下落的过程中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