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唯的分离焦虑症》甲乙森林

6、狗跑了 不告而别，

　　尤森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这已经不能算是一扇门了，因为门板只有半扇挂在合页上，像个矮篱笆。
　　房间里也是同样糟糕，抽屉全被翻出来，衣服被子都扔在地上，床垫斜倒在墙边，放钱袋的位置空空荡荡。
　　“不好！我的钱！”
　　尤森心里一凉，忽然又想起来钱已经被肖老板拿回来了。
　　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只看见这乱糟糟的阴影，尤森没有开灯，他还不想清楚地看见这该好好收拾一番的房间，那是个大工程，而他需要先静一静，他坐在只剩光板的木床上，身后传来一些声响。
　　“你好呀！”
　　尤森猛的回头，斜倒下去的床垫上坐起一个小小身影。
　　米洛！又是该死的米洛啊！
　　所有麻烦都是他带来的！
　　尤森平复自己刚被吓了一跳的神经，没好气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窗户呀。”
　　米洛理所当然地说，“你知道我身手很灵巧的，而且这家的窗户一撬就开了。”
　　尤森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你这个只会惹事的坏孩子，又有什么坑人的打算？赶快滚出去，再罗里吧嗦的小心我揍你！”
　　米洛稍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
　　“而且你已经见识到肖老板有多厉害，现在她收了我做打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已经翻篇了。”
　　“我们？”
　　米洛沉吟了片刻，他的眼睛在夜色和泛红的脸颊衬托下很亮，“你真的觉得你和肖老板可以站在一起吗？”
　　尤森沉下脸，米洛揣摩着尤森的脸色，决定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得罪那几个地头蛇的可不是肖老板，这件事本来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她侠义，非要救你。那几个人是打不过她，可他们上头的人呢？”
　　米洛在兜里摸索，掏出来一个圆形的罗盘在尤森眼前晃了晃。
　　所有事情都是这个罗盘引起的，黑暗里尤森并看不清楚，只隐隐约约觉得那是一个分量蛮重的东西。
　　“你看，这个罗盘指向一座有宝藏的小岛，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落在那几个废物手里？”
　　米洛轻快的语气中满是不屑。
　　“这个罗盘属于一支大船队，那几个人只是给大船队跑腿的，现在罗盘丢了，船队规划好的行程就被打乱了，这可是个大事儿，你猜猜，那几个废物会把责任推在谁身上。”
　　不用说肯定是我喽！
　　尤森心情沉了下去，他知道米洛说的没错，那几个人就是想抓他做替罪羊。
　　可是然后呢？他在等米洛铺垫这么久后真正想说的话。
　　“他们知道你还在岛上，就会不断找你麻烦的，否则不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船队都是一群怂包，任谁都可以掐一把’...你知道的，肖老板侠义，势必会保护你，可你真的愿意让肖老板陷入困境吗？肖老板很厉害，能打过那几个窝囊废，可她要为了你与一支大船队为敌吗？”
　　米洛晃了晃手里的罗盘，“能搞到这种罗盘的大船队哦~”
　　“你在岛上，在肖老板的酒馆这件事本身，就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
　　“所以跟我走吧，”米洛从床垫上站起来，铛铛铛跑的尤森对面，“把你拖下水其实我真的很愧疚，我把找宝藏的名额分你一个，算是补偿啦！”
　　少年的表情很真挚，好像一个真的认识的自己的错误，试图弥补的孩子。
　　“你觉得我会信你的吗？”尤森一字一顿。
　　米洛就是个小坏蛋小扒手小骗子，尤森心里一团乱麻，他不能继续和米洛呆下去，否则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要去找肖老板。”
　　他没有给米洛反应的时间，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米洛站在那片黑暗里，轻声叹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说：“我的船在西边的小码头，天亮之前你可以来找我...过期不候！”
　　走廊尽头就是肖老板的房间，一位侍者站在门口，看到尤森微微一怔。
　　他认出了来者就是今晚把酒馆闹得天翻地覆的源头，可他没有漏出任何不快，只是礼貌地欠身，弯腰鞠躬问好。
　　尤森同样礼貌回去，脸上带着十二分歉意，“你好，我找肖老板。”
　　“肖老板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和我说吧，明天我会代为转告的。”
　　这事肯定不能和你说呀。
　　尤森满脸为难，他独自坐在临街的椅子上，思考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米洛那小子虽然满肚子坏水，但说的确实有理...今天肖老板救下自己，把那几个人打走了，但以后呢？自己要一直在这里当个靶子给肖老板惹事吗？
　　不行，绝对不行。
　　尤森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找来纸和笔。
　　他眼睛酸酸的，满心失落，提笔开始写，“亲爱的肖老板...”
　　“很感谢您今天的帮助，但是我仔细思考一下，我继续留在这里怕是会给您惹麻烦...”
　　不对，他停下笔，把这行字划掉，这么写会给肖老板留下道德负担，她会想——“哦，他是怕给我惹麻烦才走的。”
　　尤森换了一张纸，继续写道，“...但是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我在码头的日子太久了，我想坐在船去海洋深处的其他小岛看看...”
　　其实我只想留在这里呀！
　　尤森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像是韩剧里身患绝症的男主角，怕女朋友伤心就故意说自己想要去远方看看。
　　尤森哽咽着，“今晚实在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实在太抱歉了，我这些天做工攒的钱留给你，当做一点补偿...”
　　他把信再检查一遍，抽抽鼻子，用袖子擦干脸，把信和钱袋送到那位侍者手里。
　　侍者并没有过问，他只是接住信和钱袋，然后看这个明显哭了一场的男人毅然决然地离开，好像要去干什么众叛亲离却会拯救世界的大事。
　　他没有回头。

　　天已经快亮了，天空和大海都朦胧泛白。
　　尤森一瘸一拐地往码头方向跑，他一夜没睡，却并不感觉困，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肋骨在疼，膝盖在疼，脸上的伤口被海风一吹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功夫停下来，在这个极昼小岛的边缘，在缓慢移动的晨昏线上，天际泛起一线淡金色的光。
　　他远远看见那艘熟悉的、高大的船缓缓扬起了风帆。
　　那是一面红白拼色的帆，尖尖的帆顶被设计成巨型红色乌贼的脑袋，向下又伸出几只巨大的触手，远远看去，像是乌贼卷着巨船在海上狂奔。
　　“等一下！”
　　尤森扯着嗓子大声喊。
　　“等等我啊——我跟你走啊——”
　　“何——塞——等一下——”
　　他扯着嗓子，他觉得自己的嗓门从来没有这样大过，渔船上的海鸥被这一嗓子吓了个激灵，白花花飞了满天。
　　近了近了。
　　但是那条船缓缓开动了，船锚被提起，缆绳松开，向蛇一样划入水里，庞大的船身缓缓离开了码头。
　　尤森感觉肺部火辣辣的，但依旧奋力跑着，他仿佛听见了大船推开海水的哗啦声仿佛看见那面巨大的帆一点一点鼓满了风。
　　码头的人们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男人一瘸一拐像个疯子一样狂奔。
　　“等等我啊——”
　　尤森大喊，但是何塞的船渐行渐远。
　　他无力地跪在地上，觉得生活失去了希望。
　　后来码头工人说——“那个人失恋了，喜欢的人坐着大船离开了。”
　　有人问，“他不是喜欢萧老板吗？”
　　“多情的舔狗不是很常见吗？”
　　“呸，活该被甩。”
　　当然，尤森并不知道关于他的传言，他只是在天昏地暗间看见那艘大船的船尾出现了男人高大的身影。
　　他激动地站起身，猛烈的挥手，用最大的热情示意——我愿意！我愿意跟你走！
　　船尾，何塞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走到栏杆边，在船劈开海水的巨大哗哗声中向岸上张望。
　　他看见了。
　　看见了尤森孤零零的身影，一个劲地向他挥手。
　　何塞内心有些感动，他想，虽然这个人不愿意跟着自己上船，但终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大清早的来送自己。
　　于是他也扯着嗓子——
　　“再见——再见——别送啦——！”
　　尤森“咚”一声，再次绝望地跌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彻底错过了何塞的船。
　　可是在这一夜，尤森其实错过了两条船。
　　一条属于何塞，另一条属于伊顿。
　　那枚银白色矮牵牛硬币还静静躺在地上，夜色的掩盖下没有人发现它。
　　太阳已经升起了半个，照亮苍茫大海上的晨雾，何塞的红色乌贼巨帆像是活了过来，在大风和晨雾中游走，随后越游越远。
　　尤森满心灰败地坐了下来，目送船只越走越远，他低下头，身上迟钝的伤口都疼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呢？不能再回去搬箱子，也不能去找肖老板当打手，尤森感觉被生活遗弃了，想不到在游戏里也会有机会体验这种被遗弃后的孤独感，看着柔媚明亮的水，尤森有一瞬间想要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这只是一个游戏，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他会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醒来，找不到自己的躯干和身体，他依旧要面临被科技甩到身后所造成的一系列破事...
　　他深深叹了口气，身后传来船桨推开水的声音。
　　是米洛。
　　他目光躲闪着摇着小船开过来，一脸“看到你这幅狼狈的模样我很抱歉”的表情，但尤森知道他心里一定在嘲讽自己是个倒霉蛋。
　　“要和我一起走吗？我们的船快要开了。”
　　米洛蛮有礼貌地说，并侧身给尤森让出来一个位置。
　　尤森并没有说话，静静思索了一会，踏上了米洛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