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唯的分离焦虑症》甲乙森林

5、敢逗我的狗！ 想当肖老板

　　错了，都错了。
　　伊顿怅然揉着太阳穴。
　　尤森应该像往常一样吃饭喝酒，然后回到房间里睡大觉，但是在开门的时候触发伊顿设定好的故事线。
　　那个一条船两个人奔赴山海的故事线...
　　无风的海域、贝壳沙滩和黑礁石。
　　晨昏的交界、极光和流星。
　　但是码头无数个平静的日子当中，意外偏偏发生在伊顿决定做出改变的这一天。
　　投影里，尤森打出来一个漂亮的背摔，一个流畅地不像话，却又转瞬即逝的动作。
　　没有人教过他这个，也不是游戏设定。
　　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在没有人允许的状态下偷偷记起来的东西。
　　伊顿很清楚这东西是哪里来的，他只是很震惊，半个世纪过去尤森的身体依旧记得如此清除。
　　...只是意外罢了。
　　面对接踵而来的攻击，尤森再也没什么漂亮的动作了。他趴在酒馆后院的地上，哭得狼狈不堪。
　　伊顿把视线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个比英雄救美当中的美人还要美的女人——肖老板。
　　微暗的夜色下，她站在满地破碎的瓷片和玫瑰花瓣之间，一袭红色的纱质长裙像是一面旗帜，迎着风猎猎作响，也像是一朵开在刀尖上的花。
　　她周身是几片悬浮在半空的玻璃碎片，在半空中泛着冷光。
　　尤森要爱死她了吧，恨不得摇着尾巴跪在脚下被她当狗耍。
　　伊顿又满怀怨念地撇了一眼尤森，果然是这样的。
　　可他设定的故事线不是这样的，自己才是那个救尤森于水火当中的人，接着傻狗就是一顿感恩戴德然后以身相许...
　　但是故事线开始的提示一直没有响起，那扇门被一个胖子打开了，棕榈树硬币滚到了房子中间，无人在意。
　　因此，他安排的小偷、追逐、风暴还有浪漫旅行，一个都没有出场，取而代之的是这场莫名其妙的追杀和英雄救美...英雄救窝囊废。
　　伊顿打开后台，调出肖老板的公示资料——酒店老板，工作：调酒、算账、待客。
　　没有别的东西了。
　　但是伊顿盯着这几行字，又看了看投影中的悬浮碎片，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
　　“是谁设定了这个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先生，”肖老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温柔平静地像无风的湖面，“请您把枪放下。”
　　络腮胡不为所动。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道流光从侧面击中了枪管，本该打碎窝囊废脑袋的子弹只是贴着他的脸颊擦了过去，在地砖上打出一个小坑，溅起一片碎石。
　　一个弱不禁风的酒馆老板。
　　络腮胡眯起眼睛。
　　“肖老板，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他咬着牙，再次给火铳上膛。
　　肖老板只是笑意盈盈地叹了口气，“在我酒馆里发生的事，怎么能算闲事？”
　　络腮胡再也按捺不住，抡起火铳，用沉重的枪托向肖老板砸去。
　　肖老板侧身，旋身，裙摆扬起漂亮的弧线，像是优雅的舞蹈，枪托便擦着她的发烧落了空。
　　紧接着，她扬起手指，轻轻向前一点，身后悬这的碎片便像被风吹动的银鱼，咻地飞了出去。
　　“嗤——”
　　络腮胡的袖子从小臂断开，一道血线追随银鱼飞了出去，火铳落到了地上，破裂的衣袖下漏出一道切口整齐却深可见骨的伤痕。
　　“老大！”
　　胖子怒吼一声，抡起他沉重的铁锤，从侧面狠狠砸来。
　　可是肖老板头都没有回，几片玻璃碎逆着她的方向朝胖子飞去，只听见叮叮几声，重锤便落在地上发出巨响，紧接着就是胖子发出惨叫——倒三角型的玻璃碎片刺穿了他的手掌，将他死死钉在喷泉破碎的残骸上。
　　胖子把剩下的惨叫咽到肚子里，颤抖着手把玻璃碎片拔掉，血流不止。
　　矮子腿开始发软，完全不敢动弹。
　　络腮胡捂着手臂，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后院门口，胖子和矮子紧随其后，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打不过肖老板。
　　差距并非一星半点，而是完全，完全，打不过。
　　他失血过多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狠话，“肖老板，今天这笔账我们记下来，今后我们会好好‘关照’您生意的！”
　　“有劳。”
　　肖老板点头，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在和她客气。
　　络腮胡红着眼，愤愤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一下。”
　　肖老板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们回头，大惊失色。
　　那些染血的玻璃碎片又漂浮在肖老板身边，仿佛要大开杀戒。
　　“怎么，肖老板还有什么指教？”
　　尽管络腮胡生气，却也尽可能让说话的语气礼貌一些，毕竟他们都见识过肖老板的厉害了。
　　肖老板歪着头，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像是慵懒的猫儿看着猎物。
　　“先生，”她在胖子身边停下脚步，视线落到胖子鼓囊囊的怀里，“您这位朋友，怕是从我客人的房间拿了不少东西。”
　　胖子下意识地狡辩，大声反驳，“什么东西！我没有！”
　　“是吗？”
　　肖老板盯着胖子的眼睛，一枚碎片不动声色地抵上胖子的喉咙。
　　胖子的脸“唰”地白了，他不敢低头，只是哆哆嗦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怀里摸索，掏出那只扁扁的钱袋，恭恭敬敬放在肖老板手里。
　　碎片褪去了，肖老板微笑着点头。
　　“多谢。至于先生的罗盘，听起来似乎是很贵重的东西，我会上报给鲸鱼湾的法庭，一切听凭官方处理。”
　　络腮胡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他一个字也没说，带着他的手下败将们逃跑一样钻出院门，消失在夜色当中。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一地狼藉，还有一池子破碎的水光。

　　尤森还趴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肖老板弯下腰，蹲在他面前，嗤一声笑了，将钱袋放在他手里。
　　沉甸甸的，带着肖老板手心的温度。
　　尤森鼻子又酸了，他攒了好久的铜币，摸起来一个都没有少。
　　“肖...肖老板...”
　　他哽咽地不成样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你的喷泉坏了，酒杯也碎了，还有...还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丢人。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当着肖老板的面被人按在地上打，被救了不说，还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真是太丢人了，脸都丢没了。
　　别哭了，他抬手想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却抹了一脸泥。
　　肖老板又被逗笑了，看着他叹了口气。
　　一种实在拿他没办法的叹气。
　　她解下系在腰上的方巾，抬手帮尤森把脸上的泥和泪水一点一点擦干净，动作很温柔，就像尤森是她被雨水淋湿的大型犬。
　　“好啦，别哭了。”
　　“嗯...”
　　尤森不自觉低下了头，不敢动也不敢看肖老板的眼睛。
　　“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也不怕被人笑话吗？”
　　“嗯...已经被笑话过了。”
　　肖老板“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她笑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甜甜的，眼睛里闪着湖水一样的波光。
　　“这样吧，”她收回方巾，用手拖着腮，“你力气大，也够仗义，一天天搬箱子真是委屈你了，以后来我的酒馆当打手吧，包吃包住，工资嘛...肯定比你现在多。”
　　“不行。不行。”
　　伊顿盯着全息投影急得团团转。
　　但尤森完全没有注意到异常，他整个人都处在巨大的冲击当中。
　　“打、打手？”
　　“嗯。”
　　“可是...我...不会打架呀。”
　　“刚才那个背摔，很帅的好吧！”
　　“那个呀...那个是意外！”
　　“意外就意外啦，”肖老板依旧笑眯眯地，“反正有我在，你也不用真的打，只有站在那里看起来很能打就够了。不然好多坏人看我一个弱女子，就想着欺负我呢？虽然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就像今晚这种事，很麻烦呢。”
　　肖老板眨了眨大眼睛，看起来柔弱又无辜。
　　尤森的心脏开始怦怦跳。
　　今晚确实给肖老板带来不少麻烦...
　　肖老板真漂亮呀...
　　对了还有那个络腮胡，还有法庭什么的...肖老板会不会喜欢我？
　　不不不....
　　“肖老板，”尤森把脑子里不合实际的念头甩出去，问到他刚才一直留心的话题，“你刚才说的鲸鱼湾法庭，真的有用吗？他们几个不像好人，法庭能管得着他们吗？”
　　肖老板愣了一下，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鲸鱼湾属于叶尔达城，算是大多数人的出生点，这里的商业是完全被官方司法保护的，而且法庭在城内拥有最高权威...比如说，城内是不允许因为械斗或谋杀死人的，所以我没有下死手，而他们敢真的对你开枪，应该是抱着今后不再回来的念头吧。法律在叶尔达城内拥有绝对的权威，但他们若是在法律行驶作用之前离开，只能是算作通缉犯。”
　　“哦哦，好复杂呀。”尤森的脑子依旧转不过来。
　　“所以我敢请法庭出面为罗盘的事定性，他们在城内追着你杀，虽然没有得手，但已经触摸到法律的边界了。他们肯定不敢出面，会被当场逮捕的。”
　　尤森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件事可以算是翻篇了，络腮胡不会再追着自己杀，肖老板的酒馆也可以安定下来...
　　所以...
　　要不要留在酒馆呢...每天都能看见肖老板...
　　不用再搬箱子，不用担心每天的房租和伙食...肖老板店里还会提供统一的制服，男款是裁剪很漂亮的西装衬衫马甲和长裤...
　　他想起那笔巨额的债务，想起自己扁扁的钱袋，还有这个夜晚，一个人东躲西藏、差点被打死的狼狈。
　　“不可以。”
　　遥远的地方有声音传来，但尤森想，有什么不可以的，当然可以！
　　“好！”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想一块大馅饼一样砸的尤森头晕目眩。
　　他张张嘴，马上就答应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恨不得一蹦一跳地跟在肖老板身后。
　　但是他抬起了头，视线越过肖老板的肩膀，落在酒馆的房顶。
　　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浅灰色头发，米白色粗布衬衣和过大的短靴。
　　那人屈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屋檐外晃荡，手里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糕点，笑眯眯对着这边招手。
　　尤森：“......”
　　是米洛。
　　尤森确信，这小兔崽子从头到尾一直在屋顶看着，只是这时安全下来，他可以被发现了，才故意现身。
　　尤森冷着脸，不再去追着米洛要罗盘，而是假装没有看见他。
　　“现在我已经是肖老板的贴身打手了，才不干这种掉价的事。”
　　尤森就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