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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野(上) 原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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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野少时颠沛,所幸遇一贵人。贵人……”
书札扉页的细碎小字映入眼帘,熟悉得猝不及防。
尘封已久的模糊记忆骤然翻涌、层层清明。寻深一目扫过简短序言,心口骤然砰砰狂跳,纷乱的思绪险些压不住。
她猛地回神,才觉此地绝非合适之地,连忙敛了眼底的震动,稳住心神。
自她开箱取书,杭谦与杭几澄便始终屏息静待,见她翻启书页、神色动容,二人心中愈发好奇,却恪守斯文礼仪,不曾贸然窥看书中文字,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寻深转念,心中释然。这箱书札本就是杭氏先祖遗物,由杭家世代封存守护百年,于情于理,杭家后人都有一览的资格,并无不可示人之处。
她微微欠身,轻声致歉:“方才失态,失礼了。二位尽可一观。”
得了应允,杭谦才带着身旁的杭几澄缓步上前,垂眸细细端详那册古朴书札。
良久,杭谦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与茫然,看向寻深:“花小友,这书页之上,有字存留否?”
寻深指尖微顿,杭氏祖孙全然看不见书上的字迹?
为了印证心中猜想,寻深随手又翻了数册书札,渐渐发现蹊跷:部分篇章,杭家二人视野里是一片空白,就连她自己,凝视片刻后也会字迹消融、朦胧难辨。
心念既定,寻深立刻敛好所有心绪,抬眸时眼底凝着恰到好处的惊愕,故作慌张:“你们当真什么都看不见?”
杭几澄到底年少,心性尚未沉淀,闻言顿时心头一紧,眉眼间浮出几分真切的惊慌:“花同窗,莫非……你看得见?”
寻深眼神微微飘忽,面上混杂着恍惚与诧异,故意拖慢语调:“自然……自然也是看不见的。”
话音落,她忽而眉眼一松,漾开几分轻快笑意,嬉皮笑脸:“吓着你们了吧?”
随即故作沉吟,微微蹙眉,似是满心疑惑:“只是不知杭修撰先辈,为何会留下这许多空白册页。莫非岁月流转,百年光阴侵蚀,墨色尽数褪去了?”
杭苇之身为开国宰相唯一弟子,曾执笔修史、执掌文编,是青史留名的史官大儒。
听闻这番孩子气的揣测,素来温雅沉稳的杭几澄也不由无奈失笑,轻轻摇头:“花同窗莫要打趣吓人了。我倒无妨,只是祖父年事已高,可经不住这般惊吓。”
杭几澄是杭谦嫡长孙,亦是杭清衡的兄长,性子温润恭和,素来待人宽厚。
杭谦深深看了寻深一眼,目光深邃温和,似窥破些许端倪,却并未深究,只含笑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到底是少年人,鲜活灵动,满心趣味。”
他望着那箱无字书札,语声轻缓,染着几分宿命般的遗憾:“看来今日,你我三人,皆与先辈手泽无缘。”
片刻怅惘过后,他坦然摆手,温和嘱咐:“花小友,既已接过先辈遗物,便是你与杭氏、与百年前文脉的缘分。你且将书札带回,自行收好吧。”
寻深依言抱着木箱辞别,缓步离去。
她心底暗自清明。
心性纯粹的杭几澄许是未曾多想,但老谋深算、阅世极深的杭山长,必然早已察觉异样。
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寻深唇角藏着一抹浅淡笑意,心底安然无惧。无所谓了,毕竟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趁乱喝下去吧!
*
一念未落,脚下地面骤然剧烈摇晃震颤。
天地颠倒,日光晃荡飘忽,远近光影层层错位,一如系统崩坏般诡异失真。
寻深心头微讶:这世界的bug,又发作了?她分明什么也没做,为何异象再临?
眩晕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天旋地转之间,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刺骨的寒意率先穿透四肢。
寻深匍匐在地,双膝抵着粗糙冰冷的泥土,身上套着一件破败褴褛的粗布衣裳,布面满是破洞,边角磨损发白,风从破口肆意灌入,穿透皮肉、渗进骨缝,连灵魂都浸着彻骨的寒凉。
她这一生,仿佛生来便是残破不堪的。
岁岁年年,任由世间冷风穿梭躯体,麻木承受着底层尘埃里所有的疾苦与寒凉,早已不知暖意为何物。
她没有名字。生母怀她之时,依旧日日躬身劳作于田地,最终在阡陌泥地里艰难诞下她。母亲体力耗尽、无力起身,又因未及时归家为醉酒的父亲备饭,被暴怒的生父活活打死。
尚在襁褓中的她,因饥饿微弱啼哭,才被冷漠的祖母察觉,得以苟活。
家中本就重男轻女,她是无人待见的女婴,自落地那日起,便被冠上“贱丫”的名头,日日以残羹馊食勉强续命,在冷眼与苛待里艰难长大。
数日前,外族踏破秣地疆土,部族溃败、生灵涂炭。她亲眼看着暴戾的父亲被乱兵掳走,自己常年蜷缩柴堆角落,位置偏僻,才侥幸躲过兵祸,狼狈逃出生天。
可乱世之中,底层孤女从无生路。
她刚逃出死地,便被来路不明的人贩子掳走,头顶被插上枯草标,如同牲畜货物一般,被标价售卖为奴。
浑身筋骨泛着密密麻麻的钝痛,四处痛楚交织,早已分不清源头何在。
是连日空腹的绞痛胃痛?是往日被生父拳脚相加落下的旧伤?还是昨日妄图逃亡,被人贩子棍棒殴打留下的新伤?
意识游离涣散,浑浑噩噩,分不清昼夜,也分不清痛痒。
这般残破卑贱的躯壳,本就如风中残烛、草上晨露,就算此刻埋骨荒郊,又有何可惜?她活在世间十余载,从未知晓活着的意义。
干裂的唇瓣起满层层死皮,喉咙干涩得发疼。她下意识微微抿唇,舔舐干裂的唇角,徒劳地缓解窒息般的干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沉马蹄声,滚滚尘土随之漫卷而来。
看管她的人贩子闻声大惊,心生惧意,顾不得满地待售的奴隶货物,转身仓皇逃窜,瞬间没了踪影。
她自幼困于乡野乱世,从未见过骏马,更不识马蹄声响,只觉一道巨大黑影骤然笼罩头顶,本能地抬头望去。
长久垂首匍匐,双眼早已酸涩发胀、视物模糊。极致的恐惧与微弱的求生本能,支撑着她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来人的衣摆,嗓音沙哑破碎,几不可闻:“救救我……”
光影渐渐清晰,那人挺拔的身影立于漫天尘色之中,身姿清雅端方。唯独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凝神凝望,始终看不清对方的眉眼面容,只剩一片温润朦胧的虚影。
恍惚之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将她从泥泞中扶起。
清风拂过,那人低低一笑,声线清润如玉,只轻轻吐出二字:“罢了。”
随即,他垂眸看向狼狈不堪的少女,温声询问:“我姓安。小姑娘,你名唤什么?”
温柔的语调落在耳畔,却让她心底翻涌起滔天的自卑与怯懦。
她无父疼、无母护,无名无籍、身为贱奴,满身污浊狼狈,支支吾吾许久,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见她局促缄默,并未催促,忽而转头望向她身后的原野,眸光舒展,朗声笑道:“你既无姓名,往后随我,便由我为你取名。你看此间景致——杂树生花,群莺乱飞,满目生机烂漫,恰是人间最好春光。”
他回身看向她,眼底含着温柔笑意:“从今往后,你便叫春野,可好?”
她怔怔回头。
身后的原野,正是盛极的春日盛景。
暖风浩荡,铺展千里春色,遍地野草破土而生,层层叠叠、郁郁青青。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粉白、嫣红、浅紫错落交织,缀满原野阡陌。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与繁花馥郁,漫山流翠、遍地生芳。枝头莺雀啼鸣清脆,风过林梢,枝叶婆娑,日光透过层层枝叶,筛下满地碎金。
无萧瑟、无寒凉,处处是蓬勃新生的暖意与生机。
一滴滚烫的热泪,骤然从她干涩的眼底滚落,砸在粗糙的泥土之上。
原来……早就已经是春天了。
流离颠沛、尘埃半生,她第一次看见这般明媚鲜活的人间春色。
从此,她有了名字——春野。
这位安先生,是缙朝国相义子,一身诗书风骨,是当世清雅纯粹的读书人。
他说,有名无姓,终究无根无依。二人相遇于秣地,花氏乃是秣地望族大姓,渊源深厚。一番思索,他为她定下姓氏。
“便随花姓吧。”
语罢,他似想起些许往事,低低轻笑一声,语声温柔绵长:“花,是世间至美至韧之姓,极好。”
自此,花春野追随安先生左右,拜入师门,习字知文、修身晓礼。
初时,懵懂卑微的她,从未知晓这份机缘有多难得。
待她识字渐多、通晓义理、眼界渐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先生门下,唯有她一位弟子,更是整个缙朝,寥寥无几、甚至独一无二的女学生。
她出身卑贱、身为奴籍,皮囊粗陋、身世污浊,哪怕日日潜心治学、勤勉精进,成为先生最出色的弟子,那份刻入骨髓的卑微,也从未消散过半分。
豆宝:诶,这次可不赖我啊!
年轻真好啊,倒头就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