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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书札 大旭存,清 ...

  •   扶光灯会的一夜繁喧,随晓雾尽数沉淀。

      十里长街的花灯熄尽,江岸晚风收去了人间笑语,点萍江恢复了朝夕如常的静谧。那场香火龙流转、灯谜相逢、簪花寄意的温柔热闹,像是特意为远道而来的学子铺垫的一场好梦。

      梦醒天明,旭晙大会正式启幕。

      清融书院坐落扶光知意山麓,为天下文道首宗。破晓时分,山间雾霭薄薄浮荡,连片的杏树经晚风摇落一地碎瓣,阶白如雪,檐角露水滴落,敲碎晨间寂静。

      来自天下各地学宫的顶尖学子尽数齐聚。青衫广袖层层叠叠,立满七子祭坛前的广阔平台。人人衣襟端正、神色肃然,少年意气里藏着克制与恭谨,是对文道先贤、对这场天下盛会的敬重。

      今日主持开幕大典、主祭七子先贤的,正是扶光清融书院山长——杭谦。

      世人皆知杭山长满腹经纶,贯通古今,性情通透温厚,却最是守礼持正,是旭朝文坛举足轻重的大儒。

      钟磬次第长鸣,礼乐雍容庄重。

      七座先贤牌位高高陈列,香火袅袅升腾,缠绕着祭坛朱红立柱。千人学子依序躬身,行三拜大礼,动作整齐划一,风声、乐声、呼吸声相融,肃穆笼罩整座山麓。

      礼毕乐收,余韵缓缓消散。

      杭谦缓步踏上高台,一身素色儒袍不染尘杂,眉目清和,目光却能稳稳落遍阶下每一处角落。他静立片刻,待全场全然寂然,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润致远,压过山间风息,落进每个人耳中。

      “七子立坛,开万世文脉,育四海学人。今旭晙再会,聚天下英才,非为争名次、逐虚名,只为观天时、察世变、究古今治乱,解当下生民之困。”

      他话语温和,却自带重量,片刻后,话锋微微一沉,照例带出大会最核心、最叩问人心的论题。

      “近数年来,海内异象频出。天星异位、潮汐逆涌,山野屡现非人所能解的神异征兆。四方百姓所见不同,所惧不同,所奉亦不同。或焚香跪拜,奉为祥瑞庇佑;或惊惧避让,斥为妖邪惑世。人心惶惶,世论纷乱,久而不决。”

      他俯视台下千百少年,字字恳切、句句落地。

      “异象频出,生民惶惑。我辈读书立心、承继文道,当奈何之?”

      一题落下,全场微震。

      寻深微微凝眉,此事原已经不是个例了吗?

      转瞬之间,祭坛下泛起层层细碎议论,四方学子各持己见,思潮四起。

      有保守世家出身的学子直言,异象乱序,必是妖祟作祟,当以礼法镇之、以正道绝之;有通览杂学的学子从容辩驳,天地异变皆有其理,当溯源深究,不可一味惧之、斩之;更有温和儒士主张敬天顺时,祭祀禳灾,安稳民心即可。

      人声错落,各执一词,少年意气交锋,却都恪守分寸。

      人群之中,柳临川立身端正,听得极为认真,眉宇微蹙,暗自思忖,神色审慎克制,始终不轻易附和旁人言语。旭晙大会历年论题都极为犀利,毫不避讳朝堂政事。纵使皇室内部权争迭起,登顶的帝王也对此会抱持包容,至少不会横加干涉。只因这是旭太祖留下的死命令。

      大旭存,清融存;清融亡,大旭亡。

      今年的论题却比往年更加锋利。近年异象四起,民间流言早已蔓延,私下传言,此乃君王失德招致天谴。这般朝堂之上人人讳莫如深的话题,偏偏由清融书院,在天下英才云集的祭坛之上坦然抛出。

      普天之下,也唯有清融敢如此。念及此处,柳临川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自豪。

      贺放歌听得心痒,几次想要出声辩驳旁人谬论,都被身侧柳临川不动声色轻轻按住衣袖,只得硬生生憋住满腔议论,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脸按捺不住的较真模样。

      杨缘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耳朵竖得老高,目光飞快扫过四方人群,一边听众人论辩,一边悄悄收集各路小道揣测。

      寻深立在队伍中段,心头悄然沉沉落下一丝体悟。

      旁人皆以为所谓异象是天灾诡事、山野妖祟,唯有她心知肚明。那些脱离常理、无法被当世礼法解释的神异,多半源自那股冥冥之中牵引她的力量,源自时常在她脑海响起、无人知晓的“豆宝”,亦即维斗珠。世人惶惑不解的天机异象,于她而言,是最贴近、也最隐秘的束缚。

      她下意识侧首,望向不远处的贾铭之。

      少年静静立在人群最侧方,身姿清挺,眉目柔和,一副淡然疏离的模样。旁人议论纷纷、思潮翻涌,唯独他神色不起半点波澜,仿佛世间所有异象纷扰、世俗揣测,都与他毫无干系。

      喧闹之间,贾铭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微地收拢一瞬,又即刻松开,不动声色掩去所有心绪。

      高台之上,杭谦静静听着满堂少年争鸣,眼底含着默许与期许。待议论稍歇,他抬手轻压,全场即刻重归安静。

      “诸位所思所想、所见所疑,皆可笔录成文。有意者可呈文至学宫。”

      言毕,开幕祭礼圆满落幕。

      *

      往后数日,便是各家书院大儒轮番开讲的公开讲学。

      讲学依旧围绕开幕那道“异象奈何”的论题层层深挖,各家立场竞相登台,堪称百家争鸣。寻深日日赴堂旁听,心中只觉叹为观止。

      危机横亘于世,仍然有无数士人站在思潮前沿,竭尽所思所想,想要寻出安邦济民的出路。一如后世风雨飘摇之际,有人归于天命祭祀,有人忌惮动乱□□,有人启民智以求变法,有人实证以求真理,亦有人直切世间疾苦根源。一代代人前赴后继,方才托举起盛世烟火,文明方能历经劫波,屹立不倒。

      寻深心中翻涌着难言的澎湃。

      这一日,轮到黎夫子开坛讲学。宣越书院的学子素来知晓这位夫子性情古怪,唯恐会场寥落令他难堪,便早早相约,一同前来捧场。

      出人意料,堂内早已坐得大半,前来听讲的各地学子不在少数。

      堂下渐静,黎夫子立于案前,声音缓缓传开。

      “异象有本,非天谴,非幻妄。士当不祷于鬼神,不委命于天道,以人智参天地,而御世济民。一言蔽之,修仙……”

      他沉入自己的义理世界,娓娓阐发。起初满堂学子尚一头雾水,听至后半段,不少人俯首沉吟,若有所悟。待讲学结束,一众学子纷纷围拢上前,接连追问内里精微。

      黎夫子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悠然。“自行感悟吧。”

      一众追问的学子怅然,却又一副受教良多的模样,缓缓散去。有一位相识的学子,见寻深立在一旁,瞧着性子和善,便上前来请教。

      “你们黎夫子这番话,究竟是何等深意?”

      寻深心底暗笑,暗自揣测,许是黎夫子自己尚有许多关节未曾想通,又或是讲得倦了,只想回去饮茶休憩。可当着外人面前,总要为自家夫子维持几分孤高的姿态。她神色淡淡,从容答道:“夫子向来如此。悟道,贵在自得。”

      话音才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望去,来者正是杭几澄。他神色平和,对寻深拱手,转达杭山长之意,请寻深移步后山静斋,山长有事相告。

      寻深心下微疑,依言随他而去。

      杭谦的书斋简素古雅,四壁排满藏书,墨香沉沉。案头一盏香炉,青烟袅袅缓缓盘旋。

      待屋中只剩二人,杭谦才缓缓开口,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恍惚与郑重。

      “花小友,昨夜,我做了一梦。”

      昨夜睡梦之中,旧景恍惚重现。有一位女官自云烟之中缓步走出,她衣饰是开国初年的式样,面容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五官样貌,唯独一身气度凛然威严,风骨凛冽,叫人不敢直视。

      对方自报姓名,正是杭家先祖,一代史官杭苇之。

      杭苇之的声音,隔着漫漫长夜悠悠传来。
      “吾乃杭苇之,昔年开国宰相花春野门下弟子。许多旧事,已然漫漶遗忘,唯少年立誓,欲究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不使真相沉于故纸荒烟。”

      云烟之中,女官目光遥遥望向某处,似穿透岁月,看见千载光阴。
      “花寻深姑娘或许与此段往事牵连至深。家中祖传旧箱,世代封存,汝当交付寻深。我想,唯有她,方能助我完成未竟之志。”

      一梦至此,杭谦便骤然惊醒。一梦真实历历在目,绝非虚妄幻梦。祖传木箱封存数代,杭家后人世代谨遵祖训,非受命不得擅启。

      杭谦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语气郑重:“先祖托梦嘱托,此箱,该交于你。”

      寻深听罢,满心意外。她沉默片刻,拱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一只古朴厚重的木箱被抬入屋内。箱体纹理饱经岁月磨蚀,铜锁锈迹斑驳,锁孔尘封已久,数代以来,从未有人将它开启。

      杭谦取来钥匙,递到寻深手中。

      寻深指尖触到冰凉锈蚀的铜锁,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尘封百余年的木箱,终于重见天日。

      箱内并无金玉珍宝,一叠叠泛黄脆薄的书札整齐叠放,帛纸与旧纸混杂,墨迹深浅不一,是历经风雨的手迹。寻深俯身取出最顶上那一卷,刚掀开卷首,心头便是重重一震。

      卷头字迹熟悉无比,正是年少时,她之前暑假在祖父旧宅之中,偶然翻阅过的那一册残稿书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书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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