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灯会 共白首，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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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的清融书院规模虽广，却也容纳不下全部赴会学子。杭几澄尚有其余要务在身，只将黎夫子一行人送至书院办事之处，便躬身告退，匆匆离去。
黎夫子领着寻深一众学子，在宣越学宫的签到簿上依次登名，又看过为众人安排的就近住处，便打算带众人早些安顿下来。有几名学子初至国都，满心好奇，想要先在书院四处游览，熟悉周遭景致。黎夫子也不阻拦，挥了挥手，任由他们自行走动。
寻深心中虽也好奇，只是连日车马颠簸，浑身倦意沉沉，心想先安顿妥当，再出外闲逛也为时不晚。
宣越一众学子落脚在翠微楼。报过身份，便有客栈小二热忱引路，将一行人领到几间客房门前。众人略作商议，敲定了住处分配：寻深此番同杨缘同住一室，柳临川与队伍里另一名女学子共处；贺放歌与杨洛献一间，唯独贾铭之落了单。
一路舟车劳顿耗尽心神，寻深与杨缘皆是疲惫不堪，回房便倒头沉沉睡去。
待到二人苏醒，窗外早已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光景。
寻深推开木窗，楼下便是扶光赫赫有名的点萍江。暮色浸染江水，当真应了那句半江瑟瑟半江红。
江上画舫轻舟随波摇曳，晚风送来渺渺的晚唱，婉转歌声断断续续飘上楼来：“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
人事流转各有不同，可山河风月，却能跨越时序，恒久动人。
寻深支着下巴倚在窗沿，心绪悠悠沉沉。展云白曾同她说过，前来参与旭晙大会，是那股冥冥之中力量下达的指令。一路走来，自己数次浮沉际遇，皆受它指引。所幸至今，它并未令自己行伤天害理之事，反倒叫她见识诸多新鲜风物，也算别有一番趣味。
人生只似风前絮吗？寻深暗自思忖，倒也未必。倘若借得长风之力，飞絮亦可直上青云。
念到此处，寻深不由得被自己这几分中二的想法逗得浅浅一笑。
恰在这时，一叶小舟缓缓靠拢翠微楼下的江岸。一缕笛声悠悠扬起，曲调明快跳脱，鲜活灵动，笛音婉转起伏，时而高扬飞扬，时而轻缓流转，如清风掠过苇丛，又似雀鸟啼于江岸，欢愉之意顺着晚风漫上来。紧随笛声之后，少女清亮脆甜的歌声随之响起：“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寻深俯身望去，舟上立着一位渔家少年，见楼上有人张望，便朝寻深扬手一挥，唇角绽开如月色洒落般明朗的笑，手中竹笛依旧横在唇边。他身侧立着一位渔家少女，面颊晕开浅浅绯色，想来方才唱歌的便是她。
自游神会过后，寻深便恢复女子装束。她略一迟疑，亦朝舟上二人挥手，语声清朗：“妹妹，你唱得极好，你家兄长……”
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语。
“澈之，在吗？”是展云白的声音。
寻深微微一怔，满怀歉意地朝江面小舟挥了挥手，转身前去开门，并未看见楼下舟中少年缓缓垂落眼眸，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意。身旁少女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以示宽慰。小舟缓缓调转方向，顺着江水渐渐漂向远处，那一曲欢快的笛声，也不知于何时悄然停歇。
寻深掩上房门，压低声响，同化作贾铭之模样的展云白一同走下楼廊。
“说实话，现下这般模样，我瞧着实在有些不习惯。”除去一双神韵依旧的眼眸，贾铭之的面容同往日的展云白相去甚远。
五官线条柔和许多，满身蓬勃少年意气，看上去竟比真实年岁还要小上两三岁。明明他也不过十八，尚未行及冠之礼。寻深心底暗想，大抵是往日的展云白太过沉稳持重，叫人忘却了他的年纪。
听见这话，展云白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为何？”
寻深微微倾身，凑到他耳畔轻声低语：“从前我尚可唤你一声先生，如今瞧上去反倒比我还要年少，这声先生，我实在叫不出口。”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展云白耳尖微微发痒。
在外人眼中，二人挨得极近，耳鬓私语，模样分外亲昵。
方才被楼下动静吵醒，打算下楼寻些吃食的杨缘，刚行至楼梯转角，恰好撞见这一幕。下意识便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转瞬又想起招风楼守楼人的种种传闻，神色骤然肃穆，悄无声息转身退回楼上。
无数念头在她心底翻涌：守楼人可否婚配？倘若贾铭之当真为展先生的私生子，那又该如何？莫非日后澈之要同一位私生子结为连理？话说回来，若是二人成婚，头一个孩子应当取什么名字才好？
寻深对好友脑中纷繁复杂的思绪全然一无所知，目光落在楼下早已备好的酒菜，忍不住低低“哇”了一声。
贾铭之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算着寻深沉睡许久，醒来定然腹中空空，便提前安排好了吃食。
“多谢昭……铭之，劳你费心。”寻深话语险些脱口唤出旧称，又及时改口。
客栈菜肴分量不大，却样样雕琢精致，滋味可口，道道都合寻深的口味。席上竟还备有一壶酒。
“此为果酒，饮之不醉。”展云白开口说道。
邻桌一位食客闻声，笑着搭话：“二位是外地来的吧？小哥倒是识货，这是翠微楼有名的逢笑酒，酒味清甜，不易醉人，便是姑娘家也可浅尝。正所谓‘与客携壶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飞，尘世难逢开口笑，年少，菊花须插满头归’”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
“多谢大哥赐教。”寻深拱手道谢。
寻深拿起筷子，同展云白虚虚礼让一番，便放开胃口用膳。她举止教养得体，进食速度却很快；一旁的展云白依旧姿态优雅，细嚼慢咽，节奏舒缓。
待饭食将近尾声，小二又送来几碟饭后点心。寻深抬眼问道：“接下来我们要作何安排？”
依照展云白固有的认知，用膳之时不宜交谈，可见寻深将近食毕，自己也已经用完，便也不再拘守规矩。
“按原定安排参与旭晙大会，”他取出一方素色锦帕递过去，“另外，我尚有几件私事需要处置。”
寻深接过帕子，后知后觉摸到嘴角沾着糕点碎屑，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抬手擦拭干净。展云白神色平和，不动声色。
二人又闲谈几句，便准备结账外出。临走之际，方才搭话的热心食客再度开口提醒：“小姑娘，今夜城中有盛大灯会，热闹非凡，若无要事，不妨同这位小哥一同前去逛逛，也好感受一番扶光的风土人情。”
这灯会虽允许全城百姓游玩，本意却多是年轻爱侣相伴赴会。初到此地的寻深并不知晓这层内情。展云白虽不是初次来到扶光，却也未曾深究其中习俗，又或是心底藏着几分隐秘心思，终究没有出言点明。
“多谢大哥好意，若得空闲，我定会前去一观。”寻深落落大方道谢。
“哈哈，姑娘性情真是爽朗。”那男子笑得愈发开怀，心中暗自感慨，小伙子，大哥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心情大好之下扬声喊道：“小二，再来一壶祝东风！”
寻深本就对世间新奇风物满怀兴致，眼下无事，心中便生出前往灯会的念头。她寻到正在煮茶的黎夫子，禀明想要上街观灯。黎夫子看向她的眼神却微微有些古怪——今夜前来向他告假逛灯会的，寻深已经是第三对学子。
宣越虽也算繁华大城，终究比不上国都扶光的盛景。长街以大块青灰古砖铺就，被往来行人磨得温润光亮。沿街摊贩鳞次栉比，糖画、面人、香包、首饰小摊依次排开；街边杂耍艺人轮番献艺，耍棍、吞火、戏猴，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檐角挂满五彩花灯，流光绵延十里，灯火映亮沉沉夜色。最叫寻深震撼的，是街上百姓舞动一条以香火捆扎而成的香火龙，点点星火顺着龙身流转跳跃，龙躯盘旋游走于人群之间，烟火明明灭灭，于暗夜之中肃穆又鲜活，带着独属于民间民俗的神圣气韵。寻深心底不由得感叹，古时百姓的才智，果然不容小觑。
沿街而行，寻深撞见不少熟人。
最先撞见的是贺放歌。他鬼鬼祟祟躲在一处首饰摊后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反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摆摊的老婆婆看得分明，好心劝慰：“小伙子，我这首饰价钱低廉，不必行偷盗之事，奶奶送你一件便是。”
贺放歌当即涨红一张脸，唯恐被相识之人撞见，又往柱子后面缩了缩，窘迫地低声辩驳：“我有钱！”慌乱之间，自一堆绒花首饰里挑拣出一支杨柳纹样绒花，丢下银子转身便跑，全然不顾身后老婆婆高声呼喊：“小公子，给多银子了！”
寻深见此情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贺放歌方才这般模样，分明是尾随前方的柳临川而去，柳临川身侧，正立着一人，瞧轮廓样貌，正是杭几澄。
往前走不多远，又撞见杨缘。一路上寻深已经同她偶遇数回，待到寻深快要按捺不住疑惑之时，杨缘才笑嘻嘻从一旁人群里跳出来：“好巧啊，澈之！”
寻深扬了扬眉，打趣道：“看来飞云对这辣豆腐摊情有独钟，在此逗留许久了。”说罢，眼疾手快买下一份辣豆腐，目光直直落在杨缘身上。
杨缘素来吃不得辣，可抵不过寻深的督促，只得硬着头皮咬下一大口。瞬间辣得双目泛红，眼眶水光粼粼，依旧强撑着挤出笑意：“当真美味！好吃得我都快要落泪了！”
街上还遇见数位宣越学宫的同窗，奇怪的是，这些人平日里在学宫之中并无多少交集，今夜却一同流连灯会。
走着走着，一处灯谜摊子吸引住寻深的目光。摊子头等奖，是一对雕琢精巧的玉簪，只是告示写明，需二人结伴，方可参与解谜。
寻深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望向身侧的展云白。
展云白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
灯笺依次悬于花灯之下，一共六张，对应六则字谜。
二人分立两旁，各自取下灯笺。
首先是寻深的：
谜面：南北合力来相逢?（打一字）
寻深略一思索，开口答：“共。”
第二张：百里挑一不见日?（打一字）
“白。”
第三张：自身头上添一笔?（打一字）
“首。”
余下三则交到展云白手中。
谜面：流水蜿蜒无尽时?（打一字）
展云白从容应答：“永。”
第二张：一门之内一口聚?（打一字）
“同。”
第三张：怀思除却半边土?（打一字）
“心。”
寻深回过神来，饶是向来心大，心底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摊主笑着将那一对玉簪递过来。寻深只当展云白素来大方，不会争抢这份奖品，伸手便要将两支簪子一并收下。
展云白却伸手，轻轻拦住她的手腕。
“我的呢？”
寻深微微错愕：“你也要？”
“灯谜，我亦有作答。”展云白语气平淡，耳根却泄露出一丝不自在。
灯谜摊的老板在一旁抚掌笑道：“原该一人一支！共白首，永同心呐！”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