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游神 已觉春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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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神大典是宣越城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民俗盛事，全城上下万众瞩目，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学宫学子，皆早早翘首以盼。
大典当日天色微明，晨雾尚萦绕在学宫檐角，清露沾湿阶前草木，寻深便已然起身梳洗。
寻深今日没有将头发束成发髻，而是半扎半散着，简单用青色发带绑着，没有再穿束胸，又把脸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把之前刻意修饰过的五官还原成了原本模样。
看起来很有几分清冷少年模样，寻深弄完，还在铜镜前摆弄了一番自己的鬓角，自觉非常满意。
今日学宫为游神大典破例放沐，偌大的学宫庭院少了平日晨昏课诵的喧闹，四下静谧清幽。山道石阶覆着薄露，两旁竹木含烟，晨风吹过，落得满袖清寂。
寻深第一件事是去找柳临川杨缘汇合。从醒春院到学舍有些距离，不过今日游神，学宫给学子们放了假，寻深在路上也没怎么见过几个人。偶然见过的几个要么形色匆匆，要么压根没认出她来。
杨缘二人在一个学舍之中，寻深一路缓步前行，心底觉得有趣，安然走向约定的学舍。
行至门前，她依礼抬手，轻叩木门，礼貌道：“有人在吗？”
脚步声很快传来，寻深不出意外地见到了柳临川那张温和到近乎刻板的脸。
见到寻深，柳临川先是一愣，露出一份恰到好处的疑惑，几息后才道：“晨安。飞云很快就好。”
寻深稍稍挑眉：“临川还真是一贯的情绪稳定。”
柳临川展唇一笑：“之前也有所猜测，只是没想到真是如此。”
两人正闲谈间，里间传来慵懒的应声，杨缘揉着惺忪睡眼缓步走出，语气带着晨起未消的慵懒娇俏：“是哪位同窗，一大清早便来扰我清梦？”
寻深顺势配合，语气温和带趣：“杨大小姐晨安。”
杨缘本是被吵醒，心底带着几分晨起的烦躁，眉眼间尚含着几分不耐，只随意抬眼望去。可当视线落在寻深身上时，她所有的困倦与不耐骤然凝滞。
没想到原是这样一个标志的小娘子，原本的火气褪去，她随意回了句：“晨安。”
反应过来什么，杨缘走到寻深面前，又扭扭头仔细看了看眼前小娘子。
半晌，大叫：“好啊你花澈之，竟然唬你杨姐！”
清脆的嗔怪声落在院中，伴着晨风轻轻散开，惹得寻深唇角笑意更盛。
这番打岔后，便有些迟了。所幸最多只是晚片刻收拾妆容并无大碍，倒也无需急切。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地走出学宫山门。
负责装扮参游学子的是城中七子庙的几个娘子。因为一起出发，三人便一起坐杨缘家的马车去。
学宫早有规制，参与游神扮演的男女学子，向来分开梳妆、分立队列。待马车停稳，三人步入七子庙庭院，此处已是人声熙攘，同窗们大多已然抵达。庙中专门负责为学子妆造的几位娘子正忙碌不休，脂香浅浅，衣袂翩跹。
三人不欲张扬，低调侧身走入人群，悄然排队等候。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何夫子竟然也在。
她目光锐利，一眼便扫到姗姗来迟的三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肃穆：“可知此刻是何时辰？”
见到寻深今日打扮，轻轻撇了一眼，轻嗤：“原本模样多好，偏偏要学那男子打扮。”
寻深闻言，微微垂首，眉眼温顺，不作辩驳。
何夫子素来公允严苛，见三人并无怠慢之心，便也不再苛责，淡淡吩咐道：“此刻妆台人手紧缺，你们无需排队等候，先去偏殿更换神服，再来上妆即可。”
三人连忙应声领命，依言前往偏殿取衣换装。
寻深接过专属的神女神服，衣料细腻垂顺，织纹古朴雅致。寻深手脚麻利地穿上。
是的，寻深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寻深了，她已经很会穿衣服了！
换衣完毕，众人依次前往妆台落座。为寻深梳妆的，恰好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娘子。
韩娘子手法轻柔细腻，为她轻扫薄妆，眉眼细细修饰，动作温柔妥帖。打量着眼前少女，
她忍不住打趣：“好生标志的一个小娘子！”不过好似没认出自己。
*
展云白身着白衣，站在人群之中。
近几日，那场反复纠缠的梦魇夜夜降临，从未停歇，日日扰乱他的心神。
梦境始终是一成不变的苍茫死寂。天地万物褪尽声色，只剩一片茫茫寂白，细碎雪沫零零散散地飘落，簌簌覆满大地山河，寒凉刺骨。他一袭白衣染血，衣摆袖角尽数沾着暗红血痕，触目惊心，周身寒气凛冽，满心焦灼仓皇。
他执缰策马，拼尽全力朝着远方城池疾驰而去，心口焦灼欲裂，似有什么珍宝正濒临消散殆尽，可那座明明近在咫尺、清晰可见的城池，却仿佛隔着无边无尽的虚妄距离，无论他如何疾驰奔赴，都永远无法抵达。
手中缰绳被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力紧绷，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夜色笼罩的城墙轮廓森冷黝黑，宛如一头蛰伏暗夜、张口吞纳万物的巨兽，沉默盘踞天地之间，无声嘲弄着他所有的奔赴与挣扎。
连夜相似的梦境让他有些神情恍惚，白日里似乎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思。当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这几日已经酿了半院子的杏花酒。
揉了揉眉头，他将杏花酒一一埋进院子下的杏花树下。
泥土轻覆酒坛，清浅酒香被尽数封存。
那人知道这里有这么多杏花酒应该会很开心。
埋完酒，展云白缓步走到院中藤制摇椅上静静落座，倚着椅背闭目稍歇。春风簌簌，杏花簌簌飘落，落满肩头衣襟，静谧安然的庭院，稍稍抚平了他纷乱的心绪。
就在这一刻，他心头骤然升起一丝莫名感应，灵识微动，猛地睁眼抬头，望向澄澈长空。
广袤天际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头形貌酷似飞鸟、体态庞然、姿态僵直的虚影，横亘云天，转瞬即逝。
展云白心头骤然一跳，眸光骤然凝沉，凝神细看之际，那道庞然虚影已然彻底消散在晴空之中，无影无踪，仿佛方才所见，不过是心神恍惚生出的错觉。
可他心知肚明，这绝非幻觉。
展云白面色不变，心下暗叹：情况愈发严重了。
沉吟一番后，展云白走回卧房，决定继续算卦。
卧房窗明几净，案几整洁素雅。桌上摊开一卷老旧古籍，书页泛黄，正是《我真不想当学霸啊》。窗外微风穿棂，轻轻拂过纸页，书页簌簌翻动，最终稳稳停留在一页残缺的卦象图前。
展云白取出维斗珠。
室内静谧无声，唯有风穿窗棂的轻响，维斗珠流转淡淡清辉，微光映在他清隽沉静的面容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难测。
*
城外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游神大典已然正式启幕。
震天的锣鼓声层层叠叠响起，混着满城百姓的欢声笑语，穿透街巷庭院，遥遥传入七子庙中。
寻深几人整理衣袂，快步走到七子庙正门的广场之上，随众学子列队站定，排布整齐，静待大典流程开启。
队列规整有序，男女学子分立两侧，人人身着制式神服，端庄肃穆。
贺放歌站在男学子队列之中，目光随意扫过对面神女队列，一眼便望见寻深往日的站位上，立着一位身姿清挺的陌生少女。
虽然不喜欢寻深，贺放歌还是选择去提醒那姑娘：“这位同窗，这里是花澈之的位置，还请移步。”
听见他认真的提醒声，寻深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我知道。”
清淡熟悉的嗓音入耳，贺放歌瞬间怔住，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他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追问，远处已然传来肃穆脚步声。
莫山长与学宫祭酒并肩而来，二人一身素色儒衫，气度端严，手中各执一束青翠的松枝与柚叶，步履沉稳，神色肃穆。
目光扫过队列，瞥见擅自出列的贺放歌，山长眸光微沉，淡淡一瞥，面色带着几分不悦。
贺放歌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半句，连忙收敛神色，快步退回自身队列，端正站好，不敢造次。
山长与祭酒行至队列正中，抬手扬动手中的松枝柚叶，枝叶轻颤，清露簌簌洒落，逐一拂过每位参与游神的学子肩头、发间，以此净身祈福。
与此同时，庄重清越的祝祷声缓缓响起，二人齐声低吟古朴祝辞，声声清朗：
“维此仲春，芳杏载扬。秉诚荐祷，敬谒灵塘。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接着诸位扮演者报上名号：“扶光贺氏放歌……宣越柳氏临川……扶光杨氏杨缘……宣越花氏寻深……”
寻深缓步登车，立在彩车之上，身姿端正静立。
她身着一身黑红交织的制式神服，衣身裁制规整，线条古朴端雅，没有后世繁复艳丽的绣饰，唯有低调暗纹随微风轻动，流云、凤鸟细纹隐于衣料之间，低调华贵，庄严肃穆。
颈间、胸前垂挂着成套的组玉佩，层层错落，玉质温润光洁，大小玉璜、玉珠串联有序，繁复却不冗杂，垂落身侧，静立时温润无声，移步时叮咚轻响。
游神彩车缓缓启程，依照旧例，先环绕七子庙巡行一周，礼敬神明，涤净尘杂，随后再入城巡境，福泽百姓。
绕庙巡行完毕，彩车重回庙前广场，进入散福环节。
依照大典古俗，每位扮神学子需亲手折取一枝盛放的红杏，抛向下方围观的万千民众，以此代神散福。
寻深目光轻扫，瞥见身侧一位身形娇小的女学子踮足抬手，几番尝试都难以触碰高处花枝。
她见状，抬手轻伸，指尖稳稳扣住高处繁盛的杏枝，轻轻往下一压。繁盛红杏顺势低垂，落在那名女学子伸手可及之处。
那女同窗微微一怔，随即抬眸望向寻深，眼底盛满纯粹真挚的感激，轻轻颔首致谢。
寻深见此，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温柔笑意。
随后她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是繁盛饱满的红杏，指尖轻握花枝，微微俯身，随手向着下方人海轻轻抛落。
展云白一眼就看到了寻深。
她好像和平时不一样了？思索半刻，他意识到寻深可能是个女孩。
嗯。
人群中，少女一袭红黑神服，身上挂着繁杂的组玉，却不显累赘，面上带着淡妆。眉眼间似笑似悯，仿佛若有光，带着些神性。
只要她一出现，便会占据他所有目光。
奇怪。
随即，他望见彩车上的少女，温柔俯身，为旁人轻压花枝，眉眼沉静。
接着，那枝红杏凌空坠落，朝他所在的方向飘来。
他心头一动，鬼使神差般，指尖微动，稳稳将那枝红杏接落掌心。
温热花枝触手生温，杏香清浅馥郁，萦绕指尖。
展云白立在人群深处，眼底微动，指尖不自觉轻轻收紧，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心绪。
人群中，不知有谁低吟：“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游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