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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默潜 我终其一生 ...

  •   回院子后,寻深便忍不住打开那韩姨递给她们的木盒。

      在路上她已经细细检查过刚刚拿到的花球了,没有任何异样。展云白在旁边看着她几乎要把球上的每个花苞都看一遍,终于忍不住委婉到:“这应该就是普通的花球。”

      那万物真正想让她拿的应该是这个了,正好她还真想看看杏花神送给心上人的簪子长什么样。

      但考虑到刚刚那尴尬的一幕,寻深还是不太好意思在展云白面前打开这盒子,于是回到院子后寻深才打开。

      寻深轻轻拨开木盒上的扣子,打开盖子,便看到一支玉簪子静静的躺在里头。

      寻深认不出玉的料子,但一眼看过去便觉得漂亮极了。整体剔透,又夹着些白色纹路,像是湖中的白云浮影,簪头大抵是杏花,雕刻的极其精细,簪身则简单刻了些风纹,整支簪子看起来古朴而华美。

      这簪子先不说有什么其他用处,单看样式,是寻深会喜欢的。

      不过旭朝尚金银首饰,笄簪钗钿冠都大多为金银所制,玉大多用来做摆件;缙朝才流行玉质首饰,这杏花神大抵是个缙朝神了。

      又是缙朝。

      总感觉历史和现实藕断丝连。

      那么她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的,寻深现在几乎已经确定自己不是旭朝人了。

      当然不是说她是现代人。

      她怀疑自己可能在旭朝也是属于可以出土的存在。

      *

      寻深只觉身在梦中,周遭一切都虚浮得不像真实。

      她看见一个青年静静坐在破败牢房的角落,衣衫褴褛,神色却异常安详。

      可他身上的伤势重得触目惊心,几乎让寻深在刹那间,便想起那句:

      “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

      眼前这人,正是她之前回忆里的那位“师父”。

      寻深看见自己先朝那青年投去一眼,喉头滚翻着千言万语,哽咽堵在胸腔,翻来覆去,终究半个字都没能吐出口。

      她垂着眼,一言不发地从袖中取出干净素帕与伤药,指尖微微发颤,只想低头为他处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可她的手刚要触碰到青年残破的衣衫,便被他轻轻抬手拦住,力道轻得近乎无力,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不必了。”

      话音落,他习惯性地朝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还残留着往日清俊温润的轮廓,即便面容焦烂、满身伤痕,那股骨子里的雅致依旧未曾磨灭。

      他缓声问道,声音轻得像牢房里飘飞的尘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寻深怔怔地望着他,滚烫的热泪早已蓄满眼眶,酸涩感漫遍眼底,几乎要顺着眼角滑落,她终于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生,是您。对吗?”

      下一刻,青年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本是生得极清俊的人,即便此刻面额焦烂,额头、脸颊布满灼伤与血痕,左膝以下筋骨裸露,衣衫被血污浸透、黏在残破的肌肤上,依旧能看出往日芝兰玉树般的模样。

      可这一笑,却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剧烈,他先是低低笑出声,随即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肩头随着笑声不住起伏,笑得花枝乱颤。

      若是放在平日,他这般肆意而笑,眉眼舒展,风姿卓绝,定是极为养眼的光景,能让周遭破败的景致都黯然失色。

      可此刻,每一次剧烈的笑意牵动,都扯动了他浑身的伤口,焦烂的面皮随之紧绷,裂开的伤口渗出新的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点点暗红。裸露的筋骨因动作牵扯,隐隐泛着刺目的血色,每一寸颤抖都透着难以言说的剧痛,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笑得不停,笑声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回荡。

      那笑意越是夸张,越是肆意,眼前的场景便越显诡异心酸。俊美不再,只剩满目疮痍,看得寻深心口骤缩,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瞬间滚落下来。

      “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青年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寻深身上,那眼神温和却又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满意,像是在端详一件倾尽毕生心血雕琢而成的艺术品,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动,似是想触碰,又终究收回了手。

      “我终其一生,都想越过冬天,种下春天。现在,该轮到你了。”

      他声音轻缓,字字清晰,混着牢房里阴冷的风,飘进寻深耳中,却让她满心都是茫然无措。

      寻深猛地摇头,泪水还挂在腮边,眼底满是慌乱与不解,声音哽咽发颤:“先生,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青年轻轻阖上眼眸,长睫在焦烂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周身的气息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是在安然假寐,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时间快到了,你走吧。”

      “等等——”寻深急着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在楼前的那棵杏树下,有我留给你的东西,记得拿。”

      话音落下,他忽然又轻笑一声,那笑意浅淡却温柔,褪去了方才的诡异癫狂,重回往日温润模样。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寻深的身影,目光缱绻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寻深耳中:

      “还有,及冠快乐。”

      寻深浑身一震,僵在原地,满心的哽咽瞬间堵得更凶。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青年看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释然与期许,更有几分不得不放手的决绝,最后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得如同立下最后的嘱托,“以后的路,便要你自己走下去了。”

      寻深只觉双脚虚浮,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出狱门,周身的世界早已失了原本的模样。惨淡的月光泼洒下来,是那种毫无暖意的、死白的冷光,像一层薄冰覆在天地间,连风都凝滞成冰冷的碎片,刮在脸上毫无知觉。周遭的景物扭曲得厉害,笔直的街巷弯成诡异的弧线,墙角的阴影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远处的灯火忽明忽灭,明明是静止的建筑,却在视线里不断晃动、重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揉搓。

      这方世界像是出了致命的BUG,时空反复卡顿、倒放。她前脚刚迈出一步,下一秒便被拽回原地,耳边的风声戛然而止又突兀响起,眼前的光影反复闪烁,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整个人被裹挟在这种荒诞的滞涩里,只剩心底那点执念,撑着她机械地往前挪动。

      她如同失了魂一般,凭着模糊的记忆,终于挪到那棵杏树下。树干枯槁,枝桠在惨白月光下扭曲伸展,像一双双伸向夜空的枯手。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俯下身,光着手便朝着泥土里狠狠挖去。

      指尖扎进冰冷坚硬的泥土,碎石子划破皮肉,她却浑然不觉。许是意识太过混沌,眼神涣散,她挖了一个又一个坑,泥土翻了一堆又一堆,指尖的痛感被心底的茫然压得彻底,始终没能摸到半点布帛的痕迹。指甲缝里塞满泥沙,指尖渐渐渗出血丝,她依旧机械地刨着土,动作笨拙又偏执。

      不知挖了多久,当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块坚硬又柔软的包裹物时,她的一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翻卷,皮肉被磨得破烂,鲜血混着泥土糊在手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死死攥住那只包袱,缓缓将它从泥土里挖了出来。

      寻深颤巍巍摊开掌心,将那只从泥土里掘出的包袱凑到眼前。粗布浸得发褐,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指尖抖得厉害,一点点扯开缠绕的绳结,布帛簌簌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包袱里躺着两样东西: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和一柄青铜古剑。

      素笺上没有多余的墨迹,只有两个墨色沉郁的字——默潜。

      那柄青铜剑被粗布裹着,布满暗绿色的铜锈,可剑身上蜿蜒的纹路却清晰得刺眼,正是万物。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漫出了眼眶。

      没有呜咽,没有抽噎,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寻深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看着那封信、那柄剑,泪水便一滴一滴缓缓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砸在素笺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墨痕。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空茫得厉害,只有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情绪在安静里蔓延,直到泪水打湿了掌心的布帛。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

      所有的一切全都在光影里化作细碎的光斑,消散得无影无踪。寻深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窒息感瞬间涌来,她大口喘着气,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粗糙和青铜的冰凉。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枕边,晕出一片柔和的浅白。她抬手抹了抹脸颊,指尖沾着温热的湿意,才惊觉泪水早已浸透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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