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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石碑 只余下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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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缓步抵达学宫时,学宫的插羽礼已然临近尾声。
青石铺就的广庭之上,青烟袅袅,一派庄严。方才祭舞时翩跹翻飞的白羽,此刻正由身着素色儒衫的师长与先入学的师兄师姐执于指尖,轻轻簪入新晋学子盘起的发髻间。
羽尖缀着细碎的银辉,许是沾了祭台上的香灰,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周遭学子垂手肃立,衣袂轻垂,鸦雀无声,唯有风掠过檐角铜铃,漾开清越轻响,为这场庄重的仪式添上几分雅致的静谧。
寻深却出戏地觉得这有点像她小时候入少先队系红领巾。
不过目光落在那些白羽上,她不得不承认,这祭羽着实好看。
羽色莹白如雪,羽丝纤软细密,簪在发间,衬得人眉目都添了几分清隽灵气,心底不觉一动。
身旁的展云白似是能看透她的心思,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支同样的白羽。
他缓步走近,身姿清挺如竹,指尖轻捏羽根,语气温和如春风:“低头。”
寻深下意识微垂首,便觉一缕轻柔的触感拂过发髻。
展云白垂着眼,长睫轻颤如蝶翼,眸中盛着温软的光,澄澈又柔和,专注地凝着她的发顶,动作轻缓而细致。指腹不经意擦过鬓角发丝,带着淡淡的温凉,他小心翼翼将白羽簪入她盘好的发髻间,羽尾微微翘起,添了几分灵动。
待他收手,寻深抬手轻轻抚过发间的白羽,柔软的羽丝蹭过指尖,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暗自思忖,自己的心思竟这般明显,一眼就被看穿了。转念又想,展云白向来这般贴心细致,能与他做朋友,是件极幸福的事。
两人刚在廊下站定,便见庭中的学子们早已尽数插好了发间白羽,齐齐敛衽俯身,正行着拜先贤的大礼,肃穆的氛围比方才插羽时更浓了几分。
寻深心中藏着几分好奇,趁着众人躬身行礼的间隙,悄悄转头望向他们祭拜的方向,这一看却微微怔住——此番祭拜的并非神像牌位,竟是一方立在殿阶前的青石碑。
石碑历经岁月摩挲,碑身带着斑驳的痕迹,边角早已磨得圆润,石面上覆着一层淡淡的尘霜,尽显古旧沧桑。
碑头刻着三字,前头字迹已然漫漶不清,只余下末尾“人碑”二字清晰可辨,碑身之上,密密麻麻刻着一串姓名,排在最前列的是天枢子、天璇子、安行舟、天权子、玉衡子、杭苇之、花春野七人,字迹遒劲古朴,而后方还跟着数不清的姓名,笔锋深浅不一、字体各有差异,分明是后世一代代人陆续镌刻上去的。
望着这方古碑,寻深不由得想起此前在七子庙里见到的神像与牌位,心底悄然泛起几分敬畏。
到底是怎样的人物,曾以凡人之躯立下盖世功绩,得以让后人世代供奉、千古歌颂,可终究抵不过岁月消磨,连容貌身形都渐渐模糊在时光长河里,只余下一方石碑、几个姓名,供后人遥想追思。
一众新学子按着次序,一一上前对着古碑行完祭拜大礼,冗长而庄重的学宫入泮礼至此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寻深今日初入旭朝学宫,亲眼见识了这般古雅隆重的入泮仪式,又在方才莫名觉醒了与剑灵心意相通的奇特能力,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虽说算不上满心欢喜,却也耗光了心神,只觉得浑身疲惫,满心都是想尽早回去歇息的念头。
之前见过的杭祭酒却并不打算放她那么早离开,他走到展云白面前,问道:“展先生收徒一事临川已经告诉老夫了,按理说招风楼之事本轮不到我一小小祭酒来管,只是今日小友为七子祭香,也算在众学子面前露了相,不知以后如何安排?是否要来学宫?”
说到这,颇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些孩子不知其中内情,又向来是有个性的,若不给个交代,心中大抵会有意见。”
展云白听完这话,并没有立马接话,反而转头问寻深:“准备好了?”
寻深非常自信:“当然。”
展云白点了点头,又转头对祭酒说:“带她去找山长吧。”
杭祭酒有些惊奇,没有想到展云白一个做先生的竟然会征求花寻深这个学生的意见,不过想到招风楼一向的作风,又释怀了。
里面水太深了,自己一个普通教书的,还是不要牵扯太多为佳。
罢了,以后注意一些,只要不惹这尊大佛便好,不对,以后可能是两尊了。
这些念头几乎是在瞬间划过杭祭酒的脑中,实际上,几乎是一听到展云白的回答,杭祭酒便躬身一拜:“那某便安排下去了。小友,跟老夫来吧。”
寻深一路跟着杭祭酒,步入书院之中。院内沿中轴线铺着青石板路,两侧是朱栏回廊,遍植古柏与修竹,几进青砖黛瓦的讲堂与书斋错落排布,远处可见藏书楼飞檐翘角,掩映在葱郁林木间,处处透着清雅规整。
路上往来的学子瞧见寻深,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他就是今日祭香的那位少年,听闻是展先生亲自教导的!”
“是啊,当时天权子还显灵了!”
“可他是不是还没参加入院考试?这不是……走后门吗?”那声音低了下去。
寻深循声望去,那几个议论的少年被他目光扫过,大多面露尴尬,纷纷错开眼神,神色躲闪。
只有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当即横眉怒目,恶狠狠开口:“看我们做什么?心虚了?”
寻深看着他,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漾开几分清浅的笑意,随即收敛神色,语气诚恳说道:“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那人生着两撇夸张的八字胡,粗眉大眼,眼下眼袋略显沉重,瞧着总有几分疲惫。
活脱脱的便是光头强的模样。
他本见寻深发笑,只当是刻意挑衅,当即攥紧拳头,正要张牙舞爪地回击,没料到对方竟说出这般不软不硬的话,一时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
寻深抬眼望见杭祭酒已缓步走远,便扬声喊道:“好了,我得先走一步了!”
少年生得一双灵动杏眼,笑时眼尾微微弯起,漾着澄澈的朝气,唇角轻扬宛若弯月,肤色莹白似玉,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明朗,周身透着干净又肆意的朝气,全然没有半分局促扭捏。
一旁围观的几位姑娘见了这般模样,脸颊悄然泛起红晕,低声私语:“其实,他生得挺好看的。”
寻深跟着杭祭酒一路穿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清幽院落前。院墙外修竹森森,翠竹亭亭玉立,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风一吹,竹影婆娑,簌簌轻响,周遭静得只剩竹叶摩擦的清声,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清冽干爽,隔绝了学宫前殿的喧嚣,尽显雅致静谧。
穿过竹影掩映的院门,径直走到书房前,只见木门半掩着,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寻深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房内暖意融融,一角香炉正燃着,袅袅青烟悠悠升腾,散出淡淡的清雅檀香,与满室浓厚醇厚的墨香交织在一起,糅合成一种清和悠远的独特气味,闻之令人心神安宁,半点不觉刺鼻。
正中央的书案前,端坐着一位中年女子。她身着素色暗纹布裙,发髻梳得温婉雅致,仅簪一支素玉簪,眉眼清隽柔和,眉宇间漾着淡淡的书卷气,恰似临风而立的青竹。
此人正是学宫山长莫听林。
寻深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敛衽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学生见过山长。”
莫听林抬眸看来,眼神温和,面容和善,唇角带着浅浅笑意,开口声音温润平和:“是花小友吧?”
不等寻深应答,她又缓缓说道,“展先生已经同我说过你的事了,不必拘谨。”说着,她抬手指向一旁的小案,“你的试题在那里。”
寻深闻言,恭恭敬敬对着莫山长揖了一揖,旋即转身走到侧边小案旁。她垂眸扫过案上的纸卷与狼毫笔,指尖轻抵纸面略一思索,理清答题思路后,便提笔蘸墨,伏案书写起来。
一旁的莫山长全然没有紧盯监考的意思,只起身取过茶炉与茶具,净手、煮水、投茶,一系列动作从容舒缓,慢悠悠泡好一壶清茶,自斟自饮,眉眼闲适淡然,任由茶香在书房里淡淡漫开,全然放任寻深独自答题,尽显从容气度。
寻深一心扑在试题上,得益于现代刚刚高考没多久,她握着毛笔的手稳而流畅,落笔速度极快。
她虽未曾专门进过书法班,可自幼便受教于精通笔墨的爷爷,多年私塾式的书法教导早已让她功底深厚。时日一久,更是练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笔锋——字迹看似笔触温婉,笔画舒展灵动,藏着随势而动的飘逸,可笔力暗藏筋骨,外柔内刚,气韵自成。
即便在学识渊博的莫山长面前挥毫,她也神色从容,半分不露怯意。
案上的试题涉猎极广,内容颇为综合,却并非通篇晦涩,而是难易交错、层次分明。以寻深的学识功底,细细作答下来,心中已有几分十足的把握。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寻深便尽数答完试卷。她放下毛笔,捧着纸卷从头至尾仔细端详了一遍,核对字句、审视答案,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这才捧着写完的纸卷,准备上前交卷。
莫山长方才阅卷前,便倚着椅榻闭目假寐了片刻,神色慵懒闲适。直到寻深上前,她才缓缓睁开眼,伸手接过纸卷,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垂眸翻阅,指尖轻捻着卷边,一目十行地看着。
寻深垂手立在一旁,见山长神色平淡,又觉得久留书房太过冒昧,心底暗自斟酌,便打算先行告辞。她微微躬身,刚要开口告退,却被莫听林骤然出声拦下。
原本淡然的莫听林,在瞥到卷中某一处答案时,眸光骤然一动,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褪去慵懒,凝在寻深脸上,眼底泛起清亮的别样光彩,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赞许,干脆利落地开口:“不必再等,你明日便可来学宫正式报道。”
寻深微怔,没料到山长竟如此快便定下结果,不过她对自己的答卷本就颇有底气,随即释然,对着莫山长恭敬行礼,笑着躬身告辞。
走出学宫宫门,便见展云白一身白衣,正在门口静静等候,身姿清挺,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柔了下来。
寻深眼珠一转,故意垮下小脸,垂着肩缓步走到他面前,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展云白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配合着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疑惑,轻声问道:“可是试题太难,没能通过?”
寻深憋着笑意,看着他一脸认真担忧的样子,再也装不下去,瞬间扬起眉眼,嘴角弯起明朗的笑容,声音轻快又欢喜:“骗你的!山长看过卷子,直接让我明日就来学宫报道啦!”
展云白这才露出释然的笑意,眸中暖意更浓,轻声道了句恭喜。
二人这才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