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曌骨》奇风扶摇上

17、金蝉壳 替死鬼 褚旻一

　　褚旻一下朝便往家赶，几步的路程，天公不作美，早上阴着的天忍不住撒着绵绵春雨，滋润着雍都的喜怒哀惧。他到家时，褚昭玥正坐在廊下里赏雨

　　朱廊碧柳，佳人游

　　“哥哥愣着作甚，当心雨水打湿了衣裳”
　　褚旻才回神走了过去，褚昭玥伸手解下褚旻的披风递给冬凌，顺手推给褚旻一杯热茶

　　“兄长是说，康隋可能是靖王一党？”她听褚旻讲完了今日朝堂上的事，蹙着眉，语气向上挑着，问道
　　“那北苍王认为呢？”

　　褚旻喝茶的手一顿，有些好笑：“真是奇了，裴峥颂也让我问问你，他说：从前，世人皆认为定星山无峰，问你怎么看”

　　褚旻眼里压着对裴峥颂的意见，嘟囔着：“这和康隋有什么干系？”

　　“那便对了”
　　她师父在定星山上开府前，此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光影混乱，致使许多百姓都说此山无峰是座不祥怪山，其实不过是常年云雾毒瘴，导致的错觉罢了

　　褚昭玥眼神一亮看着褚旻，褚旻被她盯得发慌

　　“哥哥还真是一与北苍王斗嘴便要钻牛角尖”，褚昭玥话中有话，但她没告诉褚旻裴峥颂是在嘲笑他一叶障目

　　褚昭玥一点，褚旻心思转得也快：“康隋此人，前翰林学士，文官出身，原本只是个儒臣，十六年前被外放西川为观察使，后仅两年便升任西川节度使。有人说其背靠薛相，但这么多年，二人并无明面往来，私下也没被抓住过把柄，依我看，他更像是中立派”

　　褚昭玥点头：“陛下从前喜用武将开疆拓土，用康隋以文御武，乃制衡之计，他本就是皇帝的一颗棋。”

　　褚旻蹂躏着自己的卷发：“自皇祖母久居佛寺，父王放权，立储无人再提，这雍都也算安宁了几年。只是自从你归宗后我朝又大败西陀，皇上重新起了立储的心思，目前看，薛相是站靖王的，如今德贵妃执掌中宫，靖王是贵妃所出，自然水涨船高，薛崇安野心勃勃，站队靖王无可厚非，只是这康隋...”

　　褚昭玥接了话，继续说下去：“没错，康隋手握重兵，一般不会如此做派，平白惹得皇帝猜忌，可是，谁说党派站队，都是自愿的呢？”

　　褚旻恍然大悟：“昭昭的意思是，不是这康隋要站靖王，而是这靖王算计康隋，逼他站自己！”

　　褚昭玥点点头，心想褚旻还是有脑子在的：“靖王有薛相，德贵妃，只缺兵路，康隋手握西川铁山营三万精兵，显然是很好的人选”

　　说到此处，褚昭玥莞尔一笑，缓缓抬手，指尖挑拨过鬓间斜簪，珠玉叮咚清响，如雨声附耳

　　“靖王算计得不错，只是他太心急了些，这么多年的安宁，竟让他忘了，当年的忌讳。”

　　十四年前，褚昭玥刚出生，便是乌鞘天阙一战，她意外流落边境西陀，而她父王正是此战之后，以子嗣下落不明，荣王妃病倒，自己无力统兵为由上交兵权。

　　此事一出，震惊朝野，只因当时，她父王深得民心，战功赫赫，又仁心仁德，可以说是半步入东宫的皇子，所有人都以为荣王此次战胜功成，回朝必定受封东宫之位。

　　可大军战胜后回京的次日早朝，荣王迟迟不见身影，满朝文武最后等来的，便是那一枚伴随荣王征战多年的虎符，归还天子，不见天子喜怒。

　　从此东宫虚悬至今，无人敢再提立储之事

　　没人知道那次早朝的前一夜御书房里父子的谈话，就连那晚御书房外把守的侍卫都全部被秘密处死，这还是上一世她听褚旻说的

　　有传闻是乌鞘天阙一战荣王失策误判，是老北苍王舍身才保下荣王一命，荣王有愧于挚友，可诸如此类的说法压根站不住脚，乌鞘天阙并未损失大量将士，粮草消耗也正常，可就是如此正常的一战，却损失了大祁猛将——老北苍王裴麟威。

　　此败战还未能喘息，三月后寒冬落雪的乌鞘天阙又起了山火，连裴麟威的衣冠冢都烧了个干净，老王妃悲痛欲绝，殉情而去，从此北苍王一脉，独留其五岁幼子裴峥颂。

　　那年接连的天灾人祸，像是要将一切掩埋烬销……

　　裴峥颂自那以后就被养在淑妃膝下，淑妃与老王妃是故交，甚是疼惜这个孩子，加之自己无子，便将裴峥颂视如己出

　　褚昭玥想，是时候去拜访这位娘娘一趟了

　　褚昭玥看着褚旻陷入思绪的脸，突然说道：“我想请哥哥，替我呈一份折子到御前”

　　......

　　西川军一路北行入缙云山剿匪后，康隋便下令即刻动身回西川，似乎很是急迫

　　“节帅有令！大军即刻动身，回西川！将士们！你们剿匪有功，随本将回西川听赏！”，身披铁甲的李拓扛起长枪，振臂高呼

　　西川将士们纷纷面露喜悦：“是！”

　　李拓乃西川都知兵马使，行伍出身，率兵打仗以勇猛之风闻名，在西川军中威望极高，大祁五虎将之一，与西川节度副使卢子谋一文一武，是康隋的左膀右臂

　　这份喜悦还没能持续一刻，远处马蹄声伴着通报传来：“急报——将军，宫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帐外马蹄声杂乱增多，由远及近，混着铁甲摩擦的声响。

　　帐内，康隋正与副使卢子谋对着沙盘推演驻防，听到那声“宫里来人了”，手指在沙盘边缘顿住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他掀帘而出时，儒臣相中带着三分粗粝。卢子谋跟在他身后半步，单手持着羽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穿着深青圆领袍，腰悬银鱼袋——三品内侍省的衔头

　　康隋一眼认出来，心里沉了一下。这个品级的太监出京，不是犒军就是宣旨，而犒军不会只来一个人

　　康隋抱拳，声量恰到好处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公公远道而来，辛苦。帐中简陋，还请公公稍歇，容末将备些茶水——”

　　面生的太监没等他说完，笑眯眯地摆手，声音尖细却和缓：
　　“哎哟，康节帅客气了，咱家是紧赶慢赶，生怕诸位将军脚程快，一不留神又开拔到哪儿去了。还好没叫咱家扑了个空——不然将军可就白走这百里路啦！”

　　卢子谋闻言摇了摇羽扇，“白走这百里路”是一句看似随意的玩笑，言下之意，恐怕是雍都那位...今日这西川，怕是回不去了

　　康隋目光微凝，但面上不露：“公公这是何意？”

　　太监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卷明黄卷轴，笑容收了三分，声音提亮：
　　“圣旨到——康隋接旨。”

　　康隋率众跪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朕闻西川节度使康隋，率师剿匪，荡平缙云山积年之患，斩获甚众，朕心甚慰。着即入京觐见，面陈边事，以慰朕怀。其麾下兵马，暂由副使卢子谋节度，勿使防务有失。钦此。”

　　康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起身时却按住左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神色

　　康隋声音低了几分：
　　“公公，末将……有一事须禀明圣上。此番剿匪，末将亲率前锋攀山突袭，坠马伤及肋骨。军医说骨裂未愈，若长途跋涉入京，恐有半路颠簸之虞。末将不敢以残躯玷污天颜，可否……”

　　他顿了顿，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容末将暂缓几日再且动身？”

　　那太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
　　“将军为国尽忠，竟受了这么重的伤，咱家听了都心疼。将军放心，圣上早有口谕——若将军身体实在不适，倒也不必强撑即刻入京，可暂缓三日，将军安心养伤。”

　　太监从袖中又取出一封烫金名帖，递过来：
　　“太医院有位连奉御，最擅接骨疗伤。圣上特命连奉御随咱家一同前来，就是为了替将军诊治。将军可别推辞——圣上说了，边关良将，不可有失。”

　　康隋接过名帖，手指在“连奉御”三个字上轻轻一捻。

　　他知道这个连奉御——七大世家连家旁支，太医院里出了名的“不说话”，替皇帝看病二十年，从没出过一次错。

　　康隋心中冷哼，此人随军，是“看伤”还是“看人”，不言自明。

　　康隋将名帖收入怀中，抱拳深深一揖：
　　“末将……叩谢圣恩。陛下对末将如此体恤，末将唯有早愈早归，方能报圣上万一。”

　　“早愈早归”几个字咬的重，太监听了含笑点头，转身回京复命去了。

　　帐中只剩康隋和卢子谋

　　康隋把那张名帖“啪”地拍在案上，脸上的恭敬卸得一干二净，冷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体恤功臣。卢副使，你说——太医院那位连奉御，是来给本帅看肋骨，还是来数本帅在军中一日吃几碗饭、见几个人的？”

　　卢子谋沉默片刻，将这名帖用羽扇推开，低声回了一句：
　　“节帅，陛下说是暂缓，可到底也只给了三日，还派了这么一个连太医监视，现下荣王义子褚旻和北苍王裴峥颂可是都在雍都，二人前脚刚联手查了我们的眼线，陛下后脚便诏节帅入京...这其中必然有问题，节帅此刻若是真孤身入京，那便等于把自己进了虎口。万万不可啊”

　　卢子谋将羽扇点在沙盘上的缙云山处：“要不要……”，他做了个“拖”的手势——御医在军中，装病加重行不通，那就让这“流寇”卷土重来，找个借口折返

　　康隋会意，摇摇头，目光沉下去：
　　“不可。陛下既然已经起疑，缙云山近来不可再动，不过……”，他语气一顿：
　　“陛下如今，又想要立储了，十四年前本节帅是棋子，十四年后，便要弃了本帅，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他转身看向摊在案上的西川舆图，手指点在“乌鞘天阙”

　　卢子谋眼神落到沙盘中那标红之处——雍都：“那靖王也是看出来陛下立储的心思，现下铁了心逼迫我们西川站队”

　　康隋：“哼！不错，那靖王分明是故意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本帅说话，好让本帅在有心人眼里，成了他的人！”

　　卢子谋点头：“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把那些被褚旻和裴峥颂拿住的眼线清理了，好消减陛下的疑虑，尚可在入京这件事上，留有转圜的余地”

　　康隋揉着眉心：“先生可有想法？”

　　卢子谋不否认，反倒摇起来羽扇：“节帅，探子来报，说那打断章谦的腿的人，正是这靖王的人”

　　“先生的意思是，章谦？”

　　卢子谋从袖中抽出一片字条，冲着康隋展开：“此乃是薛相的意思”

　　帐外起风了，顺着缝隙吹进营帐，沙盘上沙被吹乱几分，恰巧掩埋住了那雍都地界的的“章”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