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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沈府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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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舒站在沈府后门前头发呆。
虽说后门不大,但毕竟是当朝风头最劲的首辅大人的官邸,不知道有多少眼线在暗中盯着。
蔡二喵了一眼砚舒,此女如脚下生钉,彳亍不前,心下了然,“大人随我来。”
绕着后院外走出数丈,扒开一排护墙矮树,老蔡猫腰推开一扇半人高的小门,砚舒随他穿墙而过。回头叫汤婆子跟上,那姑娘咬了咬嘴唇,“我、走、门。”
她又不是官差,不用掩人耳目,这洞口着实小巧,万一卡住,实为不美。
老蔡忍俊不禁,“姑娘莫急,我这就过去迎你…”
砚舒环视四周,眼前不像是高门大户的园子,倒像个寻常人家的院落。正思量间,一位少妇“咦”了一声,凑了过来,
“你不是说要去接恩公么,怎么鬼鬼祟祟从狗洞钻回来了?”
狗洞...
砚推官木然,不禁回眸。
难怪那门洞的尺寸她觉得古怪,不像寻常路。蔡二来不及多说,急匆匆往院门外头赶,转回头不忘交代,“我去迎客,你先见过砚大人。”
砚大人在哪儿?谁是砚大人?
蔡家媳妇望向院墙边儿上那个娇娇弱弱的姑娘,莫非这就是那女推官?
砚推官一抱拳,“砚舒见过嫂嫂。”
还真是!
那少妇慌忙上前福了一福,“民妇给砚大人请安!恩人在上,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人靠衣装,脱去大理寺那身官袍,换一身粗布衣,砚大人顿时没了光环护体,蔡家媳妇还以为她是前院儿哪个大丫鬟。
砚舒上前扶住蔡家嫂子,语气有些迫切,“嫂嫂不必多礼。能否劳烦嫂嫂多蒸一锅粳米饭?越快越好!”
蔡家媳妇看了看日头,“这会儿现蒸怕是快不了…要不我烙几张饼子?”
“都行!要快!来不及了!”
等定海神针一般的汤婆子杵在井边吨吨吨喝水,蔡家媳妇终于明白了何为来不及。她连忙拍了拍手上的面,倒了满满一碗茶端了出去,“姑娘莫要喝生水!当心腹痛。”
汤婆子吃饭坚持不上桌,老蔡正要去劝,砚舒摆了摆手,“随她去。不上桌可能还自在些,只是让蔡兄破费了。”
“哎~”蔡家媳妇看着那姑娘风卷残云般的吃相,低声念叨,“也是苦命的人儿…砚大人,今日您若不着急往回赶,等吃过饭,我带这姑娘沐浴一下,篦一篦头发,给她找件合适的衣裳吧。”
“如此甚好!”
砚舒颇为感激,“嫂嫂不必叫我大人,叫砚舒即可。断案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用不着感恩戴德的,我为官之前也不过是一届草根,与常人无异。”
蔡家嫂子却不以为然,
“砚大…砚姑娘你有所不知,要是这次他大哥家的事没能妥善处理,大嫂估计很难养好大侄儿,这一大家子老的小的,早晚得来投奔老蔡。他一个厨子,压根儿就不会经营铺子,跟老家儿又没什么情份,我自己的孩儿才不过三岁,如何能替别人带好孩子?这日子该怎么过?”
如今侄儿生母好歹活了下来,嫡母也落得个心安,日子总归有点盼头。
人人都有私心,这也无可厚非,不自私点谁又能扛得过天诛地灭?
砚舒拈起盘子里的葡萄粒儿,“案子结了,别净想那些烦心事儿了,嫂嫂帮我想个姑娘家的名字吧。”
“给谁?”
砚舒指了指仍窝在门槛儿边上大快朵颐的胖丫头,“她。原先的名字不好听,得改。”
蔡家媳妇呵呵一笑,“姑娘学富五车,起名字还不是手拿把掐,我这大字儿不识几个的,怎么还来问我。”
“不想给她起那些文绉绉的名字,最好是市井些,有烟火气,好养活的。”
“那不妨问问她的喜好。不瞒姑娘说,我打小在沈府伺候,不爱浇花,只爱打理草皮,老夫人便用「芳草」的芳字为我取名,叫我芳姐儿。等成了亲有了些年纪,便叫我芳姐,我也是极爱听的。”
“嗯…”,砚舒若有所思,抬头对墙角那女子道,“「兰」字,如何?你不是最喜欢兰花?”
扎根于皇天后土之上,兰心蕙质,君子如兰,尽是好词好话。
那姑娘终于放下了饭碗,揩了揩嘴角,“行。”
只要不是「汤婆子」,随便换什么都行,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恶意,不单纯是难听。
“那姓氏怎么办?”砚舒依然眉头紧锁。
“随姑娘姓砚不就行了~”
芳姐说得倒也理所当然。
砚舒不语。
她不姓砚,但她姓什么,不能说,不敢说。自十二岁起,她只能隐姓埋名。
“我、有、姓,祖、上、姓、米。”
砚舒大喜过望,“好!即日起,你就叫米兰!”
先是老蔡找上了门,现在又接回了小米,有菜有米,吉兆啊!日子也是要好起来了。
了却一桩心事,砚舒眉目舒展,悠哉悠哉地闲看蔡家的幼子在院子里招猫逗狗,静等着芳姐带米兰去梳梳洗洗。
屋内有事在忙,老蔡自觉跑到树荫下劈起了柴火,顺便陪砚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人稍等,再过一刻钟,今日的酸梅蜜浆就能上桌了~”
“蔡兄还是这么见外,你看芳姐多痛快…”
“呵呵…砚姑娘对今日哪道菜印象深些?我下次再做~”
砚舒长出一口气,靠向了椅背,“不怕蔡兄笑话,今日你肯招待我兰妹子,哪怕没有菜,只有米面,我都感激不尽,何况道道都是美味佳肴。”
大理寺里的官宅虽说收拾好了,但里头生活物资全无,老蔡这顿饭堪称及时雨。
“这一餐过后,你口中我那点「恩情」便还清了,再见面你我便是友人,莫要这般客气…”
两人正畅聊,院门外传来一阵高声,“老蔡!回来没!少爷要喝冰镇蜜浆!”
沈兵大剌剌地趟进院儿来,手里举着个皮影小人儿,不等屋主回话,便自顾自开始找,“你家小屁孩儿呢?叔父给你带新玩意儿来啦~”
小孩儿不见踪影,倒是屋檐底下,怎么立着个美娇娘?
老蔡生怕沈兵造次,斧头都来不及搁下,忙上前引荐道,“砚大人莫慌,这是我家少爷的贴身侍卫,沈兵。”
难怪看这娘子的轮廓眼熟,沈兵立刻收起了嘻嘻哈哈,“沈兵见过砚大人!”
砚舒不是来结识沈府众人的,要不是为了等米兰,她早告辞了。但人家主动打招呼,她也不好视而不见,只是还礼颇为敷衍。
老蔡转身放斧头,沈兵顺势跟着老蔡出了他家小院,出了院门方才切切问道,“这女推官怎会在你家?”
“前几日家门不幸,案子多亏了砚推官,今儿个请过来吃顿饭答谢一二…”
“她来了,你怎么也不跟少爷说一声?”
堂审过后,少爷专门差沈兵找来了砚舒的试卷,摆在案头看了好几天。
“你复工回来,少爷赏你抚恤银的时候不是还特意提了一句,让你备一份礼答谢一下砚推官,听话听音儿,你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平素蔡二那么机灵,此番忽然不解人意起来,沈侍卫有些意外。
“请砚大人吃饭的食材,确实是拿少爷赏的银子买的…只不过一码归一码,我是真心实意想感谢砚推官。至于少爷那边,我下回再专门跟砚大人提…”
“她那个品级,若是无缘无故,你怎么提?”
沈兵一门心思扑在大少爷身上,只想让一切顺理成章。
老蔡叹道,“砚姑娘今日出门,是去解救她一个故人,若不是因为这,兴许她根本就不会受我一请。今天来家也是,就是为了让她的小姐妹能吃顿饱饭。”
沈兵一怔,想不到砚推官如此有情有义。
只是他家大人的吩咐也不等人啊!
院内廊下,一刻钟过后,老蔡的蜜浆呈上,“姑娘慢慢品尝,我出去一趟。”
砚舒也只能慢慢品尝,米兰从上到下恨不得包了浆,光是那一头乱发就得篦一阵子。有芳姐帮忙打理好多了,否则别说在大理寺官宅,就算回去找李婶子,也不太方便。
说话间,芳姐端着大盆又出来换热水,“砚姑娘再坐一会儿,兰妹子发肤毁得厉害,尤其是头皮,我熬些草药给她泡泡。”
汤家为了给下人防头虱跳蚤,动不动就给他们泼石灰水。像砚舒这等伶俐的知道跑,像米兰这样老实的,常常被浇透。
她微微颔首,“不急,多谢芳姐。”
隔墙有耳,砚舒这句「不急」刚说出口,便被人截住,“既然砚大人有空,我家大人有请~”
沈侍卫去而复返,老蔡手捧着蜜浆一脸愕然,再看向砚舒时,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我啊!!不是我跟少爷报得信!”
刚出李家客栈,砚推官就怀疑首辅大人设下了暗哨,现在人被引到了沈府,然后被请走,怎么看怎么像是老蔡下得连环套~
砚舒挑眉,旋即站起了身。既来之则安之,老蔡一个厨子都能清楚地说出她是「首辅门下」,那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走一趟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