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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首辅大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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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老蔡家的小院,是另一派天地。从后花园到前厅,一片死寂。
用「死」这个字形容首辅大人的宅邸有失恭敬,可事实的确如此。尤其是途径内宅时,简直能听到脚步回声。
砚舒没动声色,此时正值午后,兴许都在午休呢。
一路被带到书房,刚进门,砚舒猛打一个激灵,一股沁凉醍醐灌顶。
朱门没有酒肉臭,朱门冬有炭火夏有冰。砚舒活了二十二年,从未在盛夏踏足这样的所在,即便幼年在陆家的鼎盛时期也未曾有。
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徐徐而来,像是微风滑过冰面,热气被过滤,然后送进了屋里。老蔡蹑手蹑脚地将瓷瓶摆上书桌,“少爷请用。”
砚舒环顾四周,少爷在哪儿呢?
却见从几排书架中间漫不经心地伸出了一只手,青筋毕露,骨节分明。沈兵将白玉盏捧了过去,“大人,砚推官来了。”
“嗯。看坐。”
首辅大人说话慢吞吞地,活像个老头子,砚舒挑眉,大概身居要职都是这个路数,得稳。
老蔡喏喏而退,沈兵将又一盅冰饮摆在了罗汉床的木几上,“砚大人请坐。”
闲人回避,转瞬之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砚舒,和那只闻其声的首辅大人。
铜壶滴漏滴答滴答,一点一点地细数光阴。沈大人不见踪影,方才凭空伸出的那只手,捏走得仿佛不是茶盏,而是砚舒赖以生存的空气。
半支香燃尽,罗汉床都坐温乎了,首辅大人既不露面,也不开言。砚舒只得无奈起身,对空施礼,“下官大理寺推官砚舒,参见首辅大人。”
拖着官腔的温婉女声,前所未闻。沈策安隐在书架深处,眉梢微挑,砚大人肯终于打招呼了。
若论待时而动,满朝文武无能出首辅大人其右。
砚舒低头拱手,瞄着那双墨色步云履信步踱入眼帘,
“砚推官不必多礼,坐。”
“呃…”,砚舒略有些局促,“下官冒昧~请问…茅厕在哪儿?”
???
沈兵正领着一队侍卫在门外当值,忽见大门推开,砚推官走出来了。不由得纳闷,少爷把人叫过来,啥也没说就打发走了?
但见砚舒忽闪着一双水眸,“茅厕在哪儿?”
!!!
屋里的沈策安哭笑不得,敢情此女并非有意问安,纯属内急。
打了沈侍卫一个措手不及,他一个外男从未进过内宅,他哪儿知道女眷在哪里上茅厕。正在语塞,却扫见蔡家嫂子在月亮门外探头探脑。
沈兵如蒙大赦,快步流星弹射过去,“芳嫂子!你快来!”
那边老蔡的小院儿里,米兰梳洗停当。
铜镜里的姑娘一改邋邋遢遢,平头整脸,甚是端正。芳姐的旧衣她穿着虽有些紧,好歹干净整齐。左照右照都是满意,赶紧跑出来想让砚舒看看。
若是这幅模样跟着砚舒出门办差,应该不至于丢人了吧,可砚舒却不见了踪影。
芳姐劝她稍安勿躁,砚推官只是被少爷请去回话,一会儿就回来,可米兰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她好不容易吃上了饱饭,有了崭新的名字,她怕一切只是黄粱一梦。
芳姐无奈,看着五大三粗的兰妹子居然红了眼眶,心里一软,悄悄带她摸去了前院。
看到砚舒本人,米兰立刻放下了心,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梧桐树后。
芳嫂带砚推官往内宅走去,沈侍卫松了口气,不过方才芳姐身边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的腰身比梧桐树细不到哪儿去,按说树干根本挡不住身躯,可沈兵居然没看见人影。
对方会缩骨术?还是遁地法?
他的手不禁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无声无息地向树后找去。
空无一人。
总不能化作一阵青烟飞走了吧…
正疑惑间,一道略显粗憨的女声从天而降,“你、找、啥?”
沈兵抬头望去,嚯!好圆乎的一张脸!
这姑娘什么时候爬树上去了!
沈侍卫哑然,却笑不出来。
这可是在沈府,他眼皮子底下,他是谁?当朝首辅身边的头号侍卫,响当当的京都刀客前三甲,此女以迅雷烈风之势跃上了树,他竟浑然不觉!
也就是她没想逃,否则这会儿估计已经飘到街市上去了!战斗力不详,但此女轻功绝不在他之下。
沈兵的刀在刀鞘里呆不住了,跃跃欲试几乎要立刻脱壳而出,握着刀柄的掌心紧了又紧。米兰从树影中一跃而下,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低眉顺眼道,“不、打、架。”
气氛都到这儿了,不过几招沈大侠如何甘心,他正要挑战,却见砚推官原路返回,脚步轻快。
看到沈兵和米兰呈对峙状,砚舒连忙上前,“沈侍卫,这是我请来的帮手,今日和我一同到芳姐做客,若有得罪,请海涵!”
沈兵只得作罢。砚舒看了看虚掩的书房门,趁机凑近道,“兄台不妨跟我透个底,今日你家大人叫我前来,所谓何故?”
沈兵连忙拱手,“回砚大人,这个在下真不知道,您还是亲自听少爷跟您说吧。”
嘴真严。
砚舒无奈,转头对米兰道,“我去去就回,你去芳姐家坐会儿。”
“我、在、这、等。”
仪表干干净净,米兰当然敢见人。
砚舒颔首,谢过了芳姐,向书房走去。
等书房门再次掩上,沈兵不禁低声跟米兰挑衅,“女侠是怕打不过我?”
米兰双手报肩,站得笔直,“等、我、多、吃、几、顿、饱、饭~再、练、练~现、在、是、打、不、过。”
沈兵噤声。
对于往日的辛酸,今朝的薄弱,她毫不避讳。
走一圈出了一头薄汗,首辅大人的书房真是凉爽。砚舒周身没了负担,彻底不着急了,吆喝了一句「回禀大人下官回来了~」,再无二话。
这回沈大人没藏头露尾,端坐于书案前,脸色貌似不太爽快,手里拿得是砚舒应考时写得那份《五谋论》。
那是遴选女官的考试时,砚舒对大靖王朝现有体制下探案断案与判案等一干事务的独特见解,类比医者的「望闻问切」。
正是凭借这份策论,砚舒如愿以偿,成了陛下钦点的女官。
据说文渊阁的考官看完此文后屡屡惊叹,只恨作答者不是个男儿郎。要知道朝廷对首届女官选拔毫无期待,什么出身、门第、年纪一概不论。
识文断字的大多是世家或乡绅之女,大多在及笄之年便已定亲,人家的奋斗目标是诰命夫人,而不是抛头露面当什么女官,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又大字不识一箩。
因而最终入选敲定的两位,一个是戴罪之身,另一个是逃婚的童养媳~
砚舒捉摸不定,今日首辅大人将考卷拿过来再读,莫非是其中的一些细枝末节需要她当面解读?
紧张的氛围如同灶上沸腾的水壶:刚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时,人心绷紧,不知道它会不会大火豪腾难以掌控;可高压久了,就疲沓了,你有完没完?
对于首辅大人高冷的姿态,砚舒现在就是这个体会。沈大人默读不语,她也不好打破这份静谧,可干坐着实在无趣~
百无聊赖之际,扭头瞥见罗汉床一角随意扔着一本《妖魂传》,是本坊间的志怪小说,砚舒便抄起来随意翻了翻。
夏日午后,腹中饱饱,周身干爽,脑中自然晕晕乎乎。再加上这种装神弄鬼的话本子对砚舒毫无吸引力,不一会儿,她便眼前一片雪花白~
须臾之后,书案后的沈策安抬头看着趴在矮几上呼呼大睡的女推官,除了难以置信就是匪夷所思。
这厮莫不是在欲擒故纵?!
京都百官,他就没见过当着他面能睡着的,试问哪个小官见到首辅大人不是诚惶诚恐,嚷嚷着「三生有幸」然后拜师?
更不要提跟他说得第一句话居然是,「茅厕在哪儿」?!
不成体统,难堪大用。
只是砚舒这个盹儿打得还不够一刻钟,前厅忽然一阵嘈杂。迷迷糊糊之间,她被人托住了肩膀拽起了身,“哎呀!真是俊俏!”
砚舒率先看到的是一丈开外兰妹子焦急的脸,她炸开肩膀,离远了不放心,凑近了又不敢,手臂被沈侍卫的刀柄牢牢压住。
待她看清眼前,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怪米兰束手无策,这等华发老太太谁敢近身?!
老人家满脸的褶皱攒成了一朵牡丹花,“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我们沈家终于进了女眷了!!”
砚舒的眼睛越睁越大,瞬间清醒。
空荡荡的后罩房游廊,不知女茅厕为何物的侍卫,以及眼前喜出望外的老夫人…
一连串的信息走马灯般掠过砚舒的脑海,她立刻收起了茫然,言辞恳切,面容沉静,
“老夫人,我乃朝廷命官,并非哪家女眷。”
“欸~”,沈老夫人还在自我陶醉中,哪里听得见旁人的发言。
但见她不管不顾地握住了人家姑娘的手,“好好好!你想做什么官,只管大大方方跟子安说,他必会遂你的心意~他若是敢待你不好,跟我说!祖母定会狠狠地教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