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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留条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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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听到砚推官说话,紫娘紧张得直想啃手指。这女官竟敢当众直呼小阁老大人的名讳,恃宠而骄,疯疯癫癫!
再加上说话阴阳怪气阴晴不定的,现在紫娘几乎可以肯定,砚舒和孙琳早有防备,她们就是在装睡。
任人更衣描绘折腾,我自岿然不动。
真能忍。靠山得有多结实,手握多大胜算,才敢这么沉得住气。
砚舒无视紫娘心中的小九九。多少年没戴过金钗步摇了,她轻轻晃了晃头,穗金流苏抚过额头的皮肤,痒痒的。
若还在陆家,就这两下,娘亲的训斥恐怕已然劈头盖脸砸过来了,“摇头晃脑的像什么样子?!”
现在倒是自在了。
夜风已凉,砚舒裹紧肩上的披风,却不肯关窗,“紫娘,这间房暂时被本官征用,你请自便。”
反客为主,紫娘不乐意了,“大人您有俸禄,好歹也给我们这些苦命人留条活路。”
做生意不开门迎客,难道喝西北风。
砚舒歪在榻上,冷冷地睨着她,“你们把本推官扮成这幅鬼样,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如何串通一气?用我好好查查么?顺便帮你算算,收受的黑钱够不够买今天晚上的西北风??”
紫娘顿时噤若寒蝉。
乱糟糟的,她一时竟忘了方才的算计,女官现在无暇追究,并不意味着以后不追究。
那边李斌仍有些头晕,但脑子已然恢复了清明,“看来砚推官是有备而来。”
提前备好了解药,踩好了路线,找好了退路。
砚舒整个人松弛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彻底融入了环境,懒懒应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我生母便是歌姬出身。”
当年陆姨娘从不忌讳谈来时路,没少在陆五耳边念叨下九流度日的辛苦,唯恐陆砚舒不学无术,年少轻浮,被人骗了。
醉音阁这种地方,里头有多少弯弯绕,陆氏女早有耳闻,当然会留后手。
只是砚舒的细胳膊拧不过命运的车轮,家道中落后她还是尝尽了个中辛酸。这等出身,乏善可陈,可砚推官毫不避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尴尬的反倒成了李推官。
砚舒泰然处之,淡淡道,“李公子不必替我难堪,起起落落人之常情…倒是紫娘,你要想清楚,别人许给你的,都不是你的,只有凭你的本事拿得起握得住的,方得长久。”
紫娘低头不语。
树倒猢狲散,月圆花才会好,月缺了,曾经的许诺都会打水飘。
彼时年少气盛,她看不上嫣娘嫁书吏小官,不愿「低嫁」。年华似水流,碰了多少高门的影壁,受了多少甜言蜜语的骗后,她终于了解何为高攀不起。
当初她看不起嫣娘抛头露面从商,现在自己想攒个铺面,才发现根本不够本钱。多年来挥金如土习惯了,高不成低不就,退路不好找。
她抬头看了看凭窗而坐的女官,伊人气定神闲眉目淡然,好似手中当真握着十足的胜券,紫娘看着心烦。
“大人说得好听,你自己还不是要仰仗小阁老。”
这话直打七寸,李斌不禁看向砚舒,他倒要看看这一回合,砚推官要怎么辩。
砚舒眉梢微挑,丝毫未见动怒,“嗯,看来姑娘动脑子了。的确,我就是一颗棋子,一进一退都得看人脸色…可凡事都有阴阳两面,我需要的,不过就是个能辗转腾挪的棋盘。”
说白了,女官披荆斩棘通过层层遴选,最终得到的就是那个站上棋盘的资格。多高的官位,也得有门生小官捧着,多重要的决策,也得出动底下人去落实。
这一盘被拿下来了,换一盘重新站上去不就得了。女官卖的是脑子,不是皮肉,无惧岁月蹉跎,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紫娘垂首,她听懂了,“那…大人要许给我什么?”
头牌就是头牌,小脾气是有,任性也有,顺势而为更有。
砚推官挑眉,她想起了沈策安动辄挂在嘴边的「对我有什么好处」。官场是个大染缸,看来是没错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墨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星光,“紫姑娘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本官一届末流,无权无势,顶多保你全身而退。”
李斌忍不住了,“砚推官慎言。”
大理寺插手的调查,怎会是一般的案子,牵扯到的兴许各个都有牢狱之灾,性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画个大饼圆不回来,我看你怎么办。
砚舒正襟危坐,“李大人放心,君子不分雌雄。”
女君子一样驷马难追。
紫娘心中百转千回,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牙印,兜兜转转,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该如何为大人效劳?”
砚舒跟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得就是这句话,“去稳住那个妈妈子,今夜不许她前来叨扰。”
“还有呢?”
“没了。”
这任务未免太过轻松,紫娘难以置信。
“你记住,”砚推官收了笑意,“想保命,就得置身事外。从现在起,无论多大的官职问你什么,哪怕是当今圣上,你都得一概不知。”
“砚大人!”
李公子脸颊泛起了薄怒,众目睽睽之下,官民串通一气,这还了得!就算真打算暗渡陈仓,也别当着他的面好不好,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沾上这个脂粉团。
砚舒仍旧倚在软软的靠枕上,一头乌丝倾泻而下,漫不经心的模样搭上一脸浓妆,神似醉音阁未曾曝光过的神秘花魁。
“李大人,咱们好歹有俸禄,也给这些苦命人留条活路…”
???
正将信将疑往外走的紫娘不禁回眸,这女官怎么颠三倒四的,到底有谱没谱。
李斌瞬间熄火。在陆氏女坦然告知他身世之后,他断不能再当这句话仅仅是借他人之口的敷衍。
“那下一步,砚推官有何打算?”
不会真要在这金屋里住一宿吧。
“确实得住,”砚舒唇角微扬,“时候到了,火候才能到,火候到了,某些表象才能被揭穿。”
醉音阁里,几位推官不紧不慢地打着哑谜,醉音阁外,嫣娘心急如焚。
以她现在的身份,她进不去,她也不能进去,急得在周围团团转。天色一分分地暗下去,她打定主意要乔装混进去,肩头却陡然被人一拍。
这不是砚推官的贴身保镖么!嫣娘记得这威武壮实的姑娘,她大喜过望,“快叫你家大人出来!!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要不是怕隔墙有耳,嫣娘就喊出来了,米兰却气定神闲,冷冷蹦出仨字,“你、快、走。”
语气极生疏,表情也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根本不认识她。嫣娘一怔,错愕之间,金西赶来,米兰足尖点地,悄然飘上了屋顶。
这是换了个嘴皮子利索的,做个解释,金西轻声道,“掌柜的,推官大人不过是到贵店买了瓶桂花油,无意与娘子结交,请回。”
金西表情严肃,显然这是女官大人深思熟虑后的意思,她只负责传达。
嫣娘嘴唇嗫嚅着,不等她再开口,金西已然转过了身,嗓音越发低沉,“娘子切莫再登门,你当然可以大无畏,可令郎也有他的前程。”
凉夜瑟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秋蝉的残鸣。听到「令郎」二字,嫣娘焦灼的脑子渐渐冷静。
午后,醉音阁有相熟的歌姬去她店里闲逛,嫣娘觉得奇怪,平白无故的,怎么今日得空前来?
故作无意地打听一番,她才得知,女推官把醉音阁给围了。
嫣娘顿时紧张,“带官兵去的?”
“哪儿啊,就仨人,奔着紫娘去的。”
嫣掌柜心中大骇。醉音阁养了多少龟公打手她是知道的,别说三个人,就算三十个三百个,要想把那儿围了,也得费一番功夫。
三个人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进去了,这明摆着是请君入瓮。
嫣娘乱了方寸,草草应对几句便独自跑了出来。如今回想起来,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方寸可乱的。
她与女官不过一面之缘,人家出来查案,她巴巴儿地跑来指手画脚,着实有些冒失。况且她是民,人家是官,那里轮得着她说话。
可她仍旧鲁莽地出发了,她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女官出事。虽然亡人的旧案已鲜少有人再提,但搁置在那里,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要出面了结此事,嫣娘求之不得。
女官没有索贿,也没有深挖挑她的刺儿,她权当小官涉世不深良心未泯,或干脆还没到那个环节。
可直到此时,她才体会到推官大人确实心善:她们知道她的急切,且完全了解她那颗拳拳爱子之心。
嫣娘喉头微酸,她不复多言,冲着金西的侧影屈膝万福,“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金西的语气毫无波澜,“就此别过。”
院墙里,堂屋内,李推官看着优哉游哉的两位同僚不知所以。谁知道她们有何意图,他开始就说不感兴趣,现在也不好多问。
闷上心头,李斌歪在罗汉床上,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猛然一阵喧嚣,一个尖锐的女声强压着怒气,声音颤抖,“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