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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醉音阁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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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回合下来,砚舒便看穿了这位紫姑娘的症结所在:眼高手低。
论青春貌美,紫娘更胜一筹,但谭直厚放着「姹紫」不用,还是选了「嫣红」,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识人之能。
孙琳冷笑,“想必嫣娘出阁之前,你说得也是,「区区一个书吏,好在哪儿?」”
紫娘神志回笼,“你们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我说过了我不认识…”
砚推官沉下了脸,一字一句道,“真不认识,那就管住你的嘴,别冷嘲热讽叫人家「寡妇」。”
这姑娘看不出好歹,也看不得人好,嘴硬着泄愤,顺便把人物关系一股脑儿都供出来了:她不单和嫣娘是旧识,跟谭直厚也有来往。
只是话说至此就打住,再没下文了。
紫娘一口咬定,她、嫣娘与谭郎的相识,生于少年时代,止于谭大人出仕之前,就是书生与红袖添香。后来她与谭郎在京都重逢,谭大人虽身居高位,却也没看轻她,仅此而已。
至于嫣娘的事,那都是道听途说,两人早已分道扬镳,早就没联系了。
车轱辘话这么滚一圈,紫娘不动声色地把方才的失态都圆回来了,件件合理。李推官似笑非笑听得津津有味,砚推官哭笑不得,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歪,莫非这一趟白跑了。
秋风飒飒,窗外的竹林被吹得沙沙作响,砚舒的目光掠过微黄的叶尖,投向一街之隔的玉带河。
此处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竹林枝繁叶茂,老竹节已然长到了碗口粗细,只要光线稍微暗一点,叶影婆娑,弄点什么东西出去或带点什么进来,再经水路漕运出京,根本就神不知鬼不觉。
关键是,必须人在紫娘的屋里,才能察觉到这个妙处。
砚舒手杵着腮帮子,三魂出窍,满脑子飘得都是倒腾些什么东西既隐秘又发财…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响,老鸨亲手举着个托盘,满面堆笑而来。
“几位官人忙了半天,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没等李公子开口,她自顾自迈着小碎步进屋,数落起紫娘来,“仗着有客官给你捧场,越发没规矩了~”
李公子啧一声皱眉,“你更没规矩吧?本公子准你进来了吗?”
砚推官和孙推官对了个眼神,暗自点头,别的不说,李推官的公子气度卓尔不凡。
妈妈子的笑意更深,“这不是怕冲撞了各位贵宾么~”
李推官嗤之以鼻,“何必费那个事,本官不可能喝这里的茶水。”
这不明摆着请君入瓮,要是水里掺了东西,不慎喝倒了,闲话传出去,原本是光明正大的查访,变成了「大理寺推官白昼酗酒眠花宿柳」,那还了得。
砚推官却另有一番说辞,“公子放宽心,米兰在外头呢。”说罢抄起茶盏,咕咚就是一口牛饮。
这个莽撞也就罢了,那个孙推官也拈起茶盅,有一搭没一搭地抿了起来,气得李文武双全大人嗓子越发冒烟。
真不怪他对这两位同僚素来不喜,忒自以为是。
李推官愤而离席,拉开房门,走廊里扑鼻的乱香令人头晕目眩。他顺着楼梯下楼,越走眼前越黑,几欲作呕,不禁抓住了楼梯扶手…
耳边乱糟糟,砚舒似睡非睡,眼皮倒是抬起来了,她先瞄了瞄窗外的冷月,又看了看挤在门口的官差,好在领头的礼部侍郎郭大人她熟。
“侍郎大人怎么在这里?莫非也有公干?”
随行的几个小吏眼神开始飘忽躲闪,几个年轻的少年郎耳根竟烧红了。女推官这么一身打扮,再加上刚睡醒略带沙哑的嗓音,着实销魂。
郭之跃没接她这一茬,他上下打量着砚推官,“衣冠整齐,举止得当,打了个盹儿而已,哪个好事之徒闲得没事到御史台撞钟?”
搞得本官不得不亲临这烟花之地~
郭大人面沉似水,一旁的老鸨和龟公缩起了脖子,不敢多嘴。
眼前的情景跟预想之中有些差距,应该是御史台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拿人才对。倒不一定非要将人押走,只要女推官以现在的面貌公然走出醉音阁,任务便顺利完成了。
怎样的面貌呢?
跟紫娘的装扮如出一辙:桂花油头香气馥郁,眉心一点桃花面妆,一身绫罗飘飘欲仙…
周遭没有镜子,砚舒看不到此时刻意装扮过的自己,不过当她看到几尺之外的琳姐,不由得瞳孔微缩,眼前一震。
不是眼前一亮,确实是一震,砚推官瞠目结舌,“琳姐你也未免太过妖艳了些。”
孙推官执起手中的团扇,半遮了面,望向砚舒的幽深眼眸宛如照妖镜,“不遑多让。”
看见砚舒约等于照见了自己,当惯了良家的孙琳对这一身妆容实在难忍,一股矫揉造作出来的媚态,甭管看谁都像是在抛媚眼。
不过男人与女人的观察角度大有不同,郭大人倒是对女推官的衣着打扮不以为然。
“二位虽为朝廷命官,但举止并不出格。褪去官服,二位推官本就是女娇娥,一身女儿家装束又有何不妥?”
嘴上说着合适,可郭大人就立在门口,决不肯多往屋里迈一步。
偌大个屋子里只听见紫娘手指搅着手帕窸窸窣窣的声音。彼时小阁老正跟阁员及三省六部的高官议事,御史台差人过来打小报告,说有人检举大理寺推官光天化日之下出入青楼。
首辅大人不置可否,“这事儿报大理寺去,或者御史觉得该抓,直接拿人就是了。”
还用捅到内阁?
“可…事关女推官…”
一圈儿贵人们袖手噤声,掩盖不住面部表情的眉飞色舞,内心深处的八卦之火蠢蠢欲动。
至今,沈小阁老每每登堂议事,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据说正是那心上的女推官送的发油。
这得多中意人家,才会天天往发丝上抹同款,现在有人公然挑女推官的不是,不得当面请示一下小阁老大人,以表尊重~
小阁老的「偏爱」也不加掩饰,“她一个女流,去烟花巷能干什么?难不成还会狎妓??”
“呃…”,众人想笑又不敢。
所以说,女推官就算去青楼,也有她的理由。
沈小阁老只言片语,事件变得轻飘飘,礼部侍郎郭大人自告奋勇前去「监察」,“若不曾有违人伦纲常,那也并无不妥~”
郭之跃记得推官专程替他销案的那点好处,想跟兄弟部门继续保持关系友好,特地跑来大事化小,将官员弹劾变成了伦理与道德。
砚推官顺水推舟,承下了郭大人这份人情,“大人所说极是,我就是闲来无事,想来花魁这里试试女装好看不好看~”
“昂?”
砚推官的胡话接得过于没谱儿,郭侍郎的疑问实在压不住。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安静如鸡,杵在门外默默看热闹的李推官看不下去了,“谁要看呐!!”
砚舒一根青葱般的手指拨了拨耳坠,一双明眸忽闪得像点点繁星,“沈策安呐。”
周遭顿时安静了,本来在场的人就不多,这下子如鸟兽散。砚舒歪在紫娘那张舒舒服服的软塌上,大开的门窗边上忽然露出金西的脸,“你们可还头疼?”
琳姐摇了摇头,金西又抬头问三丈之外的李斌,“李大人呢?”
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人人都是牛鬼蛇神,若是被盯上了,不吃不喝也难逃暗算,除非你屏住呼吸把自己憋死。
李大人在被迷香放倒之前,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塞给他几丸丹药,并嘱咐他,“静观其变。”
于是李斌虚掩着眼皮,任人将他胸前的衣襟扯松…想必隔壁房里的那两位女同僚,也难逃算计,也在走这个过场。
李推官火速拍晕了前来纠缠他的姑娘,从窗户一跃而出,想去隔壁营救砚舒二人,却在暮色中的房顶和窗下,遇见了米兰和金西。
歹人比他想象中更歹毒。他以为大不了找几个男人过来混淆视听,让旁人以为女推官清白不再,谁知是将那二人浓妆艳抹,整个人换了皮囊和姿态。
不用再绞尽脑汁编故事,单看砚舒的打扮,李大人就知道日后坊间的议论会有多难听:什么女官,都是狗屁,不过是个披上了官袍的□□,这一脸精致魅惑的妆容总不可能是别人强加于她的。
于是,被动的迫害,成了女官主动的不要脸。
李斌后背泌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死死盯着屋里的动静,生怕节外生枝。
可叫金西的那个丫头可不着急,她不疾不徐地又递过来一丸药,低声道,“大人莫慌,一切尽在我们家姐姐掌握之中,咱们得在这儿呆一宿呢~”
李推官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砚推官真是破釜沉舟啊。”
今日之后,虽然脏水不敢泼到大理寺推官身上了,但有关小阁老与女官的暧昧闲话,恐怕会甚嚣尘上。
无人在意,也没人会相信,砚推官到醉音阁会受到了羞辱,她去那方温柔乡是大概是采风去了,因为首辅大人好那一口儿~
砚推官笑语燕燕,吩咐紫娘再点上两盏灯,“来都来了,罪也受了,不该惊动的也把人家给招来了,总得看出点名堂才能走,不能白来,你说是不是,紫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