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卢俐》乌裂

5、第5章 仍是上

　　仍是上课时间，办公室内安静得诡异，似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大部分老师去教室授课，少数老师待在里面安分地改作业和备课，他们听闻着某处的动静，汲取八卦作为情绪养分。

　　圆珠笔划拉一下，断点，停止，角落里唯一的声响落幕。墙上的机械钟嘀嗒嘀嗒地转动着，卢俐的心上蹿下跳，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打架斗殴被叫家长，她觉得丢脸，把头埋得很低，快要扎进地里，像只躲避风沙的鸵鸟，她生怕其他同学在走廊路过，隔着窗户看到自己被数落的模样。

　　班主任看了一眼肇事者三人，一个羞愧，一个冷静，一个狂妄。羞愧的卢俐红着脸，埋头不语，冷静的岑恺一言不发，等待发落，狂妄的张子恒喉咙里隐隐传来不着调的曲儿，真难听，像卡痰。

　　赵秋子和张娟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班主任耳朵疼，他拧着眉心，拍了拍桌子，示意她俩停下。

　　“我说句公道话，今天这事的确是张子恒惹出来的，是他先把岑恺拦在楼梯间，也是他先动手的，至于三个人的伤，刚刚我让校医看过了，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班主任说完，拧开保温杯的杯盖喝了口枸杞水，润了润喉咙，接着说：“今天叫家长来呢，一是告知情况，二是希望我们家校好好配合，家长不能够太溺爱孩子，该教育的时候还是得教育的。至于校园霸凌，多个任课老师反馈过，张子恒在课堂和私下都有欺负卢俐的行为，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张子恒妈妈，我希望你回家能够和张子恒好好沟通一下。”

　　张娟不认可班主任的话，她反驳道：“老师，其实我家孩子很单纯，没什么坏心眼，同学之间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事情，说是校园霸凌是不是太过了。”

　　班主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她这态度，能教好孩子才怪，是非不分，态度双标，家长不以身作则，小孩怎么能学好？

　　班主任愠怒：“张子恒妈妈，你不是受害者，你不能替别人觉得无所谓，你问问卢俐，张子恒是不是经常欺负她。”

　　岑恺率先回答：“我看见过很多次。”

　　张娟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卢俐附和：“张姨，说真话的权利谁都有，跟年龄没有关系，张子恒就是经常欺负我，这事你就算问他，他也不敢否认。”

　　卢俐下意识地朝张子恒看过去，他不说话，也没有低头，梗着脖子，像睡觉落枕，既倔强又好笑。

　　张娟吃瘪，老师在场主持公道，她不好再多说什么，班主任要求张子恒向其他两人道歉，虽然他不情愿，但也还是照做了。

　　这件事后，张子恒消停了，不再折腾卢俐，也主动退出了奥数班。

　　学校里的闹剧是结束了，战场延伸至巷子，不知源头从何而来，一开始只是两三个人听闻此“小道消息”，渐渐地，风言风语传遍街坊四邻，方荷和岑天润去俄罗斯一趟回来，发现天都变了，去市集买菜时，总是能够察觉到异样的眼神，一次两次是错觉，五次六次肯定有鬼。方荷留意后，才知道巷子里竟然传起岑恺不是岑天润亲生孩子的谣言。

　　凡事都要讲究证据，偏偏这个谣言说得有凭有据，怪不得越传越“真”。

　　其一，岑恺生得白，大五官，深棕色卷发，幼年期被夸像洋娃娃是常态，这些夸赞如今却变成利剑刺进方荷心窝。方荷和岑天润都是黑直发，正常黄种人皮肤，岑恺的眼睛和鼻子像方荷，鹿眼，高鼻梁，小鼻头，却没有一处像岑天润。

　　其二，好巧不巧，方荷和岑天润是做跨境电商的，频繁往返国外，这为谣言提供了肥料——“怪不得小孩长得像外国人，说不定真的是混血的。”

　　方荷又羞又臊，想解释却怕越描越黑。

　　方荷回家跟岑天润说起这事，岑天润只觉得好笑，岑恺是不是他亲生的，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没什么好相信不相信，因为他从来不怀疑这一点，别人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吧，反正自己又不会少块肉。

　　赵秋子比方荷更晚听到这个谣言，她整日痴迷肥皂剧，逛街买菜都很爽快，懒得砍价，懒得掰扯，价格不合适就走，合适就立刻成交，闲言碎语还没来得及传到她耳朵了，她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赵秋子在家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方荷坐在他身旁，红着脸跟她说起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赵秋子想了想岑恺那乖巧可人的小脸蛋，又想到岑天润老实巴交的面相，岑天润身上有种难以言说的土气，和岑恺天差地别，赵秋子把瓜子壳吐出来，“这么说来，岑恺倒真的不像他爸。”

　　“你该不会也信了吧！”方荷埋怨道。

　　“我当然不信。”不至于，父子俩再怎么不像也是有共同点的，岑天润和岑恺性格就很相似，不爱说话，沉闷，一个古板，一个内向，后来赵秋子才意识到用“内向”来形容岑恺并不妥当，得用“闷骚”。

　　“那怎么办呀，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得跟真的似的。”

　　“这事简单，去做个亲子鉴定不就行了吗？”

　　“难不成我做了亲子鉴定后，把鉴定书贴在告示栏上？他们会说我心虚，说我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那岑恺的头发到底是像谁啊？”赵秋子比了个爆炸头的夸张手势。

　　“他像他奶奶，他奶□□发就是卷的。”岑恺奶奶是个卷毛老太太，个子小小的，身材偏胖，圆圆滚滚，像俄罗斯套娃。

　　“那不就得了，你把他奶奶和他的合照给我，我去说道说道。”

　　赵秋子热心又仗义，平日嫌蚊虫多不爱往菜市场钻的她，这会天天扎根在市集里，就为了听谁又在闲言碎语，好把证据怼他们脸上。

　　“你看你看，人家岑恺像他奶奶，都是自然卷，这大眼睛小嘴的，多好看呀，你们一天到晚说三道四不嫌累得慌呀，我还说你家小孩不是你亲生的呢。”赵秋子坐在巷口象棋桌前，跟几个老太太老头吵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小孩当然是我亲生的。”

　　“那你凭什么说别人家小孩不是亲生的，人家有证据，你有吗？”

　　“我们那个年代哪买得起相机，何况这又不是我说的，我也只是听来的。”老太太语气弱下来。

　　“听来的你也敢到处乱说啊，你在哪里听来的？”赵秋子趁机刺探敌情。

　　“我先是在王大婶那里听来的，后来大家伙都这么说，又不是我凭空胡编乱造的，你搁这审犯人呢？”老太太不乐意了。

　　“你这叫传谣，是可以被追究责任的。”

　　赵秋子在市集嗑了好几天瓜子，顺着王大婶找到了胡大妈，胡大妈又说是从赵大爷那里听来的，顺藤摸瓜一路往上查，真相竟然落在张娟身上。

　　赵秋子大概摸清楚事情缘由，想必是张娟在老师办公室吃了瘪，丢了面子，也不想让别人好过，她欺软怕硬，知道赵秋子性子急不好惹，而方荷岑天润不着家，索性编排岑家的事。

　　晚饭过后，方荷和赵秋子敲响张娟家门铃，叮铃叮铃响了好一阵，才有人来开门，张子恒看着门外来人，脸色不好，说：“我最近没欺负卢俐。”

　　赵秋子觉得好笑，以前不见他怕过卢俐找家长，现在怎么开始怕了，她说：“不找你，我找你妈妈。”

　　张子恒松了一口气，对着屋里喊：“妈，有人找你。”

　　里面传来一声：“来了！”

　　张娟擦着手走出来，看来是刚洗完碗筷，她看见赵秋子和方荷，脸色比刚刚的张子恒还要难看，她心虚地问：“有什么事？”

　　这话颇有装傻充愣的嫌疑，赵秋子问：“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张娟理不直气也壮：“笑话，我怎么会知道，没事赶紧走，别堵在我家门口。”说完，就要把门拉上，方荷眼疾手快伸手拉住，语气不爽：“是你在外面散播我的谣言吧，你安的什么心？”

　　张娟料她们也找不到证据，否认：“什么谣言？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造谣了，说话要讲证据，不要空口白牙诬陷我。”

　　赵秋子：“你还知道要讲证据啊，你编排别人家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证据，你不用急着否认，我问过好几个人了，大伙都说这话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们报警，警察自然有办法查出来。”

　　“警察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当然查得出来，你以为街坊都是睁眼瞎吗，谣言从谁的嘴里说出来，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警察一问，你猜他们会不会说出来，别说警察了，我在菜市场打听两句，他们便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张娟慌了：“你们想怎么样？”

　　方荷愤愤道：“当然是让你去澄清谣言，怎么澄清你自己想办法，但我要是听到还有一个人议论这件事，我就报警。”

　　张娟生怕方荷真的报警，第二天就把这事给澄清了，她拿着岑恺小时候和奶奶拍的合照给大伙看，说自己搞错了，“这真是一桩误会，你们看小恺和他奶奶长得多像呀，仔细一看，小时候和爸爸也有几分相似的，估计是现在长开了。”

　　张娟澄清后，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换了一个，主角从方荷换成张娟，说她没缝也要下蛆，搬弄是非，张娟自食其果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