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祝清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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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尧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给吵醒的。
他室友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抽屉拉得哗啦响，应该是要出门，临走前哐当一声把门带上了。
祝清尧从被窝里猛地睁开眼，视线迷迷糊糊地对上床帘顶部，整个人还是懵的。他花了足足十来秒才从混沌中打捞起一点零星的清醒——哦，今天早上没有课。
于是他又放心地闭上了眼。
身体陷在床垫里，软绵绵的，昨晚那几杯酒的后劲已经散了，睡了一觉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像是刚闭眼又睁开了，中间的记忆一片空白。祝清尧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脑子里慢吞吞地回放着昨晚的片段。
好像……是文赫送他回来的。
记忆不太连贯，他在马路边上东倒西歪地走，文赫在旁边又是扶又是拽，被他带着也踉跄了好几步。
他好像还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文赫表情好像挺无奈的，眉毛拧在一起，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画面一跳，他已经在文赫背上了。脸贴着温热的肩胛骨，鼻尖蹭着对方后颈的短发茬
——在人家背上被背回来的。
祝清尧睁开眼，彻底清醒了。
祝清尧你还真行啊。在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学弟面前，喝成那样，让人给背回来，脸都被丢干净了。
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来，祝清尧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文赫的微信，打算好歹为昨晚带来的麻烦道个歉。
他和文赫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上午一起吃完饭后刚加上好友的系统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971：昨天有点喝多了，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消息刚发出去，他手指惯性一划拍了拍对方的头像，一行灰色小字跳出来。祝清尧没注意看，退出了聊天框。不知道文赫起了没，他把手机举在脸前，点进了朋友圈。
祝清尧习惯每天睡前和醒来后逛一圈朋友圈指尖划拉着屏幕，漫无目的地往下滑，划着划着，停住了。
一个眼熟的头像，是田女士。
朋友圈的配图是一张蛋糕的照片，手作的，奶油抹得不算完美，图片右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愿，稚嫩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配文很短：今天女儿过生日，给女儿亲手做了个蛋糕，她很开心。
祝清尧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隔了几秒，他点进图片，把那个蛋糕放大了看，又缩小了看。
奶油的纹理、蜡烛的颜色、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清楚。然后他点进田女士的主页——上一条朋友圈还是去年过年时候发的，照片里一张圆桌摆满了菜，笑容温婉的女人抱着女儿，旁边坐着一个男人，配文是一句“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年”。
一家人。
她们是一家人。
祝清尧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酸酸涨涨的，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后面，给他一种好像要流眼泪的错觉。可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距离田女士上次跟他说“生日快乐”，已经过去七年了。从她和父亲离婚的那天起，祝清尧就再没有收到过田美谣的生日祝福。她有了新的女儿，有了新的一家人。
小时候祝清尧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小孩。
父亲叫祝易青，母亲叫田美谣，他的名字取自两个人的名字，他是父母爱情的结晶，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父母对他很好，也很爱他，每个节假日他们一家三口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只是他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经常带不同的、不认识的阿姨来家里。那些阿姨有的会蹲下来摸他的脸，说“清尧真可爱”，有的只是站在门口跟父亲低声说笑，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他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会和一个陌生叔叔在一起，那个叔叔会开车送母亲回来，母亲在车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可在家里很少这样笑。
那个时候的他不明事理，虽然不懂为什么父母会这样，但因为父母对他很好，他们看上去相处得也很和谐，所以祝清尧没有察觉到什么，他依然坚定地认为爸爸妈妈是相爱的，也是爱自己的。
等他长大了些，才慢慢嗅出不对。
父母在自己面前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像是在演一出排好的戏，台词背得很熟，可眼神总是对不上。明明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父亲却不知道母亲对芒果过敏，他不知道母亲的饮食偏好，不知道她不吃香菜不吃羊肉不吃太甜的东西。而母亲，也很少在跟父亲单独相处的时候笑，可她面对那个经常来家里的叔叔时总是笑着的，眉眼舒展，带着一种祝清尧在家里从没见过的松弛。
听别人说，他的爸爸妈妈是包办婚姻。
不懂这个词的意思，祝清尧就偷偷用手机去搜索。看了很多篇文章，似懂非懂。原来不是所有结婚的人都相爱，原来他的爸爸妈妈是被迫在一起的，原来他们在自己面前演出来的和睦，是因为——
孩子的成长过程里，必须要有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角色。
从明白这件事的那一天起，祝清尧开始患得患失。
他知道两个并不相爱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分开的，那么他该怎么办呢。他开始在饭桌上拼命讲学校里好玩的事，试图让两个人多笑一笑；他开始把考试成绩单拿给两个人看，试图让两个人一起为他骄傲，努力地想让一家人再亲密些，更像一个整体些。
可不论他怎么努力，田美谣和祝易青还是离婚了。
在祝清尧十二岁的时候。因为田美谣怀孕了。怀的是那个陌生叔叔的孩子。
其实祝清尧早有觉察。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懂事，母亲却离这个家越来越远了。她不再掩饰对父亲往家里带人的厌恶，父亲带了人回来她就冷着脸回卧室摔上门，连带着对祝清尧也越来越冷淡，有时候他会发现母亲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好像他是一件提醒她曾经屈服于一段不幸婚姻的证据。可母亲每次出门的时候，又会换上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的甜蜜笑容，那种笑容他从来没见过。
两个人离婚后，祝清尧的抚养权交给了祝易青。倒不是因为父亲更爱他，只是因为母亲即将拥有新的家庭，而新的家庭中不应该有祝清尧的存在。
那天祝清尧刚从练琴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琴键的触感，就看见了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愧疚的父母。
“那你们为什么要结婚呢？”祝清尧不能明白。
父母向他诉说年轻时的身不由己，倒尽这些年来的苦水。
祝清尧又问：“那又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原来刚结婚的田美谣和祝易青有过很短暂的一段时间的甜蜜，田美谣甚至觉得强扭的瓜原来也有甜的，于是他们商量着要个孩子。孩子很可爱，很像他们，两个人都这么觉得。
原本孩子的诞生应该为这个家庭带来欢乐，但给他们带来的却只有争吵。田美谣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家小姐，她不想承担抚育孩子的责任，不想被困在家里做家庭主妇，不想每天对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祝易青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事业上，同样逃避抚养祝清尧的责任，对他来说，赚钱养家就是尽到了全部义务。
也许因为两个人还不够相爱，也许根本从来就没有相爱过，那点幸福的错觉太稀薄太短暂，反而因为孩子的诞生让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能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到永远的人。祝易青太自私太理性，田美谣太天真太感性，他们不能够互补，只能互相磨损。
所以祝清尧不知道的是，在他没有记忆、最懵懂无知的那段时间，其实是被请来的阿姨照顾大的。
可是孩子终究还是需要父亲和母亲的。于是两个人商议着妥协，决定在孩子面前伪装出寻常父母该有的样子，等孩子长大了、能独立了，他们就分开。只是没料到他们会在祝清尧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再也忍受不了对方。
就这样，田美谣离开了这个家。而祝易青呢——其实他一直以来并没有在这个家里扮演太重要的角色。
总是田美谣心软些，给祝清尧带来的爱更多一些。父亲么，大部分人觉得父亲只需要给予经济上的支持就已经尽到责任了，父亲的形象总是没有母亲的形象那么柔软、亲近。
祝易青按月打生活费，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成绩，家庭聚餐时参与进来，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好像这些就够了，好像这就是一个父亲的全部。
祝清尧回过神，退出朋友圈。
他的拇指心不在焉地滑回聊天列表，扫到文赫头像右上角多出来的红点，点了进去。
赤?：学长醒得很早嘛
赤?：倒也没给我添什么麻烦，毕竟是我带你去酒吧的嘛，肯定要负责。不过既然学长要请客的话，我当然没话说好吧
祝清尧愣了一下。请客？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消息，然后才注意到那句系统提示——“971”拍了拍“赤?”并说我来请客吧。
文赫的拍一拍内容居然是这样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幼稚。但不可否认，那点莫名其妙压在心口的酸胀感，被这一下子打散了不少。
971：想吃什么？
对面秒回，像是守着屏幕等他的消息似的。
赤?：真的请客啊？那我不客气了，我想吃烤肉
祝清尧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半截，想了想。两个人吃烤肉总觉得差点意思，于是他打字道——
971：嗯，叫上你那几个队友吧。
另一边文赫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捧着手机又把这句话读了一遍，然后激动地打字：你这是答应加入我们了？
971：不算吧，总得让我再多了解一下你们才决定
文赫自动默认他答应了。他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哼着歌去洗手间洗漱，牙膏沫子糊了一嘴都还在笑。
之后祝清尧给他打了个语音，问他平时在哪里排练，今天能不能去看看。电话那头有水流的声音，文赫吐掉漱口水，声音含含糊糊的，“何皓和岑东迩一起开了个乐器店，二楼空出来了平时就给我们排练用，我跟你说过没？我给你发个定位你下午过来就行。”
祝清尧有些意外。
开乐器店？他以为那两个人跟自己差不多大，还是学生。文赫在电话里解释了两句，说何皓和岑东迩高中毕业就没继续读书了，两个人都已经有正经工作，乐器店是副业，二楼隔音做得好，正好拿来排练。
祝清尧“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到地方的时候，那家乐器店比他想象的要有格调。门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招牌，橱窗里摆了几把吉他和一台旧式合成器，推门进去，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琴弦和配件，空气里飘着一股木头和松香的味道。何皓在柜台后面捣鼓一根线材，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话不多，但态度比昨晚初见时热络了些。岑东迩从楼上噔噔噔跑下来，笑嘻嘻地招呼道，“清尧来啦？文赫还没到，你先坐会儿。”
祝清尧接过鼓棒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扫了一圈，随口问道，“薛礼没来？”
文赫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摆了摆手，额头上还带着细汗，像是跑过来的，“他经常这样，可能又被债主找上门来了吧，抽不出空来。”
祝清尧惊讶地转过头，“他欠债了？”
岑东迩在一旁噗嗤笑出声，靠在楼梯扶手上，“此债非彼债啦，那小子成天招猫逗狗的，情人比朋友多，气派着呢。”
祝清尧愣了一秒，然后恍然地“啊”了一声。他想起昨晚洗手间里薛礼的刻意挑逗，想起那句“要不要跟我试一试”，心想，果然如此。
文赫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祝清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他夹克下摆的手，然后抬头看文赫。
文赫把他拉到一边，神色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眉毛微微拧着，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薛礼昨天是不是也跟你说了什么？你别放心上啊，他就是那样的性子，说出来的话也没几句真的。我怕你心里不舒服，昨晚就没跟你提这事。”
祝清尧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不舒服的。说到底，我和他也就见过一次。一般跟我没什么干系的人，影响不了我什么的。”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到冷淡。文赫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在意后，才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那就行。走走走，带你上楼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