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9、第 9 章 门开了

　　门开了，季向宁走出来，头发散着，浅蓝色的长袍衬得人清隽如玉。温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件外衫，随手将外衫披在他肩上。

　　沈沐风与沈安已经在吃饭了。

　　“早。”季向宁打了声招呼，在沈安对面坐下。

　　沈安抬起头，看见季向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温瑜在他身旁落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季向宁接过来喝了一口，见沈安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前辈，”沈安犹豫了一下，“昨晚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季向宁放下杯子：“怎么说？”

　　沈安皱了皱眉，像在回忆：“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是巡夜的仆人，那个脚步声很轻，绕着我们住的院子走了好几圈，后来又往你们那边去了。”

　　他看了一眼温瑜。温瑜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安。

　　“几时的事？”温瑜问。

　　“丑时三刻左右。”

　　温瑜垂下眼，将茶壶轻轻放下，没说话。季向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丑时三刻，温瑜正好不在屋里，回府给他拿药去了。

　　沈沐风也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坐直了身子：“我和小安住东厢，夜里我没察觉到动静。小安是鬼修，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他听到了应该不假。”

　　“那人没有进屋。”沈安补充道，“只是在院子外面绕了几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后来大概是发现前辈在睡觉，没什么异常，就走了。”

　　季向宁想了想：“府里巡夜的仆人会不会正好经过？”

　　沈安摇头：“不像是仆人的脚步。而且那人走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点气味。”

　　“什么气味？”

　　沈安眉心微蹙，像是在努力辨认记忆中的那一缕气息：“像是……旧木头烧焦的味道，又混着一股很淡的腥气。我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气味。”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温瑜手指快速在季向宁脸上抹了几下，变成昨日易容的模样。

　　孟志明大步走进来，面上带着笑意，拱手道：“诸位昨夜歇得可好？”

　　温瑜淡淡一笑：“挺好，有劳孟城主费心。”

　　“哪里哪里，应该的。”孟志明在主位坐下，打量了一圈几人，“昨夜我连夜查了那件事，有些眉目了，不过还需再核实一番。今日先请各位随我去城西一趟，那边还有两处怨气未消，百姓们都不敢靠近，还望诸位出手相助。”

　　“好。”温瑜应得痛快，“用过早饭便出发。”

　　孟志明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起身道：“那我先去安排人手，诸位慢用。”说罢转身走了。

　　用过早饭，一行人随孟志明往城西去。

　　出了城主府的主街，越往西走，街巷越窄，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见几个，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像是生怕在街上多待一刻。

　　“就是前面那条巷子了。”孟志明在巷口停下来，抬手一指。

　　巷子不深，两侧大约七八户人家，此刻门窗紧闭，巷尾那两间屋子的墙根处，隐隐能看到一层暗沉的水渍似的东西，蔓延到地面青砖上。明明是晴天，那一片却显得潮湿阴冷。

　　季向宁走近了两步，便觉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贴着脸颊滑过。他微微蹙眉，余光扫过身旁的温瑜。温瑜的神色如常，只眼底多了一分审视，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条巷子的布局。

　　温瑜观察了片刻，说：“有人在这里布阵将怨气引过来了。”

　　“布阵？”孟志明眉头一皱。

　　他也是阵修，修为不低，对阵法留下的痕迹也比常人敏感得多。他看向这条巷子，砖缝的走向、墙壁上的水渍分布、甚至连屋檐投下的阴影，都暗合着某种阵法的规律。

　　他似是有些心虚，又立马露出了惭愧的表情：“温城主，年纪轻轻，修为就如此之高，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温瑜：“是么？我怎么记得……”

　　还未说完，季向宁在旁边轻轻咳了几声，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孟志明回头看了季向宁几眼，又转头跟着温瑜继续寻找阵眼。

　　孟志明从袖中掏出几枚阵石，在脚下起了道阵，淡淡的白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齐齐指向巷子深处的一棵枯木。

　　孟志明：“找到了，这应该就是阵眼了。”

　　沈沐风嘴角抽了抽，似是想说些什么，又在温瑜的眼神威胁下停住了。

　　众人走到枯木前，那股焦木混着腥气的味道愈发浓了。沈安微微皱鼻，这个气味和他昨夜在院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孟志明：“只要把这阵眼毁了，怨气就会回到该待的地方。”

　　说着，他提剑上前想将枯树砍倒。

　　就在砍下去的瞬间，一道符纸凭空出现，硬生生将剑拦住，在枯木面前形成了道屏障。

　　“这是何意？”孟志明看向季向宁：“这位道友，还请不要阻拦我破了这道阵，如果……”

　　还未说完，温瑜便挡在季向宁身前淡淡开口：“急什么。孟城主，大家都是聪明人，这种拙劣的演技还是留着去哄小孩子吧。”

　　孟志明收敛了笑容：“我这辈子还确实是没骗过什么人，演技是挺差的”，他自顾自说着“我知道你们早就看出来了，我觉得景明城这趟浑水，各位还是别来掺和比较好，毕竟是我的私事。马车也已经给各位备好了，破了这道阵法，各位就请回吧。”

　　说着，他看向温瑜的身后：“毕竟，季公子也不想刚醒不久就命丧黄泉吧，我想这是大家都不想看的的结局。”

　　他脸上虚伪的笑容与和蔼的面孔格格不入。

　　似是什么字眼触碰到温瑜的逆鳞，他脸色黑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不是从前那般淡定：“这副身体的主人确实是没骗过什么人，倒是你这魂魄，强占他人身体，甚至布下邪阵，让无数无辜百姓为你长生不老的痴心妄想陪葬，真是荒唐。”

　　孟志明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们，目光缓缓落在沈安身上，他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既然各位都看出来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话音落下，“孟志明身上周身灰黑浊气缓缓涌动，露出了他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张极为惹眼的俊朗面容，骨相英挺，眉眼生得张扬风流。狭长的眼尾自然上翘，瞳色暗沉，眼波流转间，满是轻佻与算计，一幅惯于周旋取乐的模样。他鼻梁高挺立体，轮廓利落，天生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浪荡气韵，还与温瑜的长相有三分相似之处。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颌，笑容慵懒又邪魅：“好久不见啊，表哥。”

　　温瑜：“温澜舟，你早就被除名了，准确来讲，我并不是你表哥。”

　　温澜舟脸上似笑非笑：“除名了又怎样？我现在不是也挺好的，要什么有什么，不像你，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一个冷漠自私、只能靠别人的性命来续命，只能靠着夺取他人身份来生存的人，居然还好意思跟别人做比较，真是可笑。”

　　温瑜这话说得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磨得极薄的刀，轻描淡写地划过去，却精准地揭开了温澜舟的遮羞布。

　　温澜舟脸上的笑意敛去，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嘴还是这么毒。”他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戾气，“当年家族逐我之时，可没人站出来跟我讲道义。如今你站在正道高处指指点点，倒显得格外公正。”

　　“没人逼你走歪路。”温瑜半步未退，周身凝起一层清透光罩，将周边阴冷的怨气隔绝在外，“温家典籍分明，正邪界限一清二楚，是你太过贪心，执意触碰禁术，怨不得旁人。”

　　沈沐风上前半步：“夺人躯壳，布下邪阵，拿一城百姓的生魂滋养自身，此等行径，实在有违天理。你若现在收手，尚可留一线余地。”

　　“余地？”温澜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低笑，笑声在狭长的巷子里回荡，透着几分疯癫，“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换过那么多具肉身，日日被魂体侵蚀之苦纠缠，所求不过一副安稳躯壳、一场长生。眼看就要功成，你们偏要来坏我的事，现在还来跟我谈余地？”

　　他目光一转，落在面色尚显苍白的季向宁身上，眼神玩味又带着几分探究：“我昨夜就觉你气息古怪。魂魄与肉身交融得极不稳固，想来也是个历经生死的人。怎么，如今还要陪着我这位表哥一同拦我？”

　　季向宁立在温瑜身侧，他眸光淡然，缓缓开口：“那些百姓那么无辜，不该沦为你妄念的祭品。”

　　“无辜？”温澜舟挑眉，袖袍一挥，数缕黑气如毒蛇般窜出，在半空盘旋，“这世间每日生老病死，冤魂无数，多这一城人又如何？他们能助我超脱轮回，本就是他们的命数。”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盘旋的黑气直扑几人而来，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小心！”沈沐风低喝一声，迅速结印，一道金色法盾横亘在前。黑气撞在盾面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盾身瞬间蒙上一层灰雾，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沈安是鬼修，对这种阴邪的东西感觉最敏锐，只觉得胸口发闷，赶紧运起灵力抵挡，低声说：“这些怨气里裹着许多亡魂的执念，凶得很！”

　　温瑜抬手打出几道白光，把袭来的黑气一一切断。白光碰到的地方，邪气立刻消散，可巷子里源源不断的怨气从地缝、墙根涌出来，前面的黑气刚散，后面的又来了，没完没了。

　　温瑜：“阵眼不是那棵枯树，在城外的那座府里。我去那边把阵眼破了，你们小心一点。”

　　“明白！”沈沐风应了一声，把光盾加固，牢牢挡在后面。

　　温澜舟看穿了他们的打算，嘴角勾起一丝笑：“想破阵？太天真了。”

　　他脚步一动，身形在黑气里忽隐忽现，绕开正面的白光，直接朝季向宁抓去。“你身子虚，留着也是拖后腿，不如跟这些亡魂一起留下吧。”

　　温瑜瞬间冲过去挡在季向宁身前，掌心白光猛地爆发，硬接下这一击。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劲风四散，两边屋子的窗纸全碎了。

　　两人各退半步。

　　温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击耗去了这具身体不少力气，手背上的皮肤又干瘪了几分，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踞在骨头上面。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抬眼看温瑜，嘴角那抹笑又挂上来了。

　　“不错嘛，表哥。这些年没白混。”

　　温瑜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了季向宁一眼。季向宁冲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温瑜收回目光，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沿着巷子疾射而出，眨眼间消失在巷口。

　　温澜舟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拦截，一道金色的屏障从侧面撞过来，将他的黑气拦腰截断。沈沐风挡在他面前，拳头上的金光还未消散，咧嘴一笑：“你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