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10、第 10 章 温澜舟

　　温澜舟有些慌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手背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暗红色光芒，整条巷子都在震动。地面的青砖一块块碎裂，碎裂的缝隙里涌出浓稠的黑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黑雾中隐约能听见无数亡魂的哭嚎声，尖锐刺耳，直往脑子里钻。

　　季向宁脸色微变，他咬破指尖，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刺眼的金光将靠近的黑雾逼退数尺。

　　温澜舟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但他只是草草擦了一下，开了道通往城外府邸的阵法，想要去阻止温瑜。

　　在他一只脚踏入阵法时，沈沐风拔出剑飞快上前将人拦住。

　　温澜舟猛地抬手，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沿着他的手腕、小臂一路蔓延，爬上他的脖颈和脸颊。

　　整条巷子的怨气化作一根根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沈沐风缠去。

　　沈沐风眉头紧皱，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在锁链的缝隙中穿梭，剑光连闪，斩断数根锁链。但锁链太多了，斩断一根，又有两根缠上来，而且每一根上都附着亡魂的怨念，剑身每次与锁链相击，都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剑刃上哀嚎。

　　温澜舟不再理会，转身踏入阵法，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沈沐风被数根黑色锁链缠住了右臂和腰腹，锁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不停蠕动，每动一下，就有一股阴冷的怨气往他经脉里钻。

　　他咬紧牙关，猛地运力一震，光芒从体内炸开，锁链应声碎裂。

　　“呸。”他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转头看向季向宁和沈安，“你们没事吧？”

　　沈安脸色发白，摇了摇头。他是鬼修，这些怨气对他有天然的压制，但他还能撑住。

　　季向宁的情况更差一些，刚才为了逼退黑雾，他强行以血画符，此刻指尖的伤口还未愈合，血珠不断渗出，面色苍白如纸。

　　“我没事。”季向宁将那只手拢进袖中，声音平稳，“去找阿瑜。”

　　他指尖在符纸上画了几笔，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了一道门，直通城外的府邸。

　　三人穿过门，脚下踩实的瞬间，已经站在了城外府邸的门前。身后的门无声合拢，符纸的余烬飘散在风里。

　　府邸外乱七八糟倒了好多侍卫，沈沐风上前探了下气息，发现只是晕倒了，便没理会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人走进院子，沈安指着一间屋子说：“那间屋子里有人。”

　　此时，旁边院子里传来打斗声。

　　季向宁：“你们去看看那是不是无辜的百姓，我先过去帮忙。”

　　说着便抬脚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季向宁穿过月亮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院中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黑衣人，皆是气息全无。而院子正中央，温瑜正背对着他站着，手中握着一把剑，刃上正往下滴着血。

　　听到脚步声，温瑜缓缓转过身来。

　　温瑜闪身站到了季向宁的身边，他闻到了季向宁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有些担忧的问：“受伤了？”

　　季向宁安慰道：“小伤，没事的。”

　　说着，俩人抬眼看着在院子中央的温澜舟。

　　季向宁：“温澜舟，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长生不老对你而言不过是多受罪罢了，还连累其他人。”

　　温澜舟嗤笑一声，正要开口，沈沐风与沈安进来了，沈沐风的背上还背着一个青年人。

　　温澜舟在看到沈沐风背上的人时脸色就变了，他有些着急地冲上前想将那人抢回来，却被温瑜拦住了。

　　“你把他还给我！”温澜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动他！”

　　沈沐风停下脚步，却没有把人放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背上那个青年人，又抬头看向温瑜，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温瑜微微点头，沈沐风便退到院子一侧，将那人小心地放在廊下的长椅上，站在旁边，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温澜舟的攻击。

　　季向宁看向那个青年人，那人面容憔悴，有些发青，气息十分微弱，宽大的灰布衣衫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衣料堆叠出的褶皱比身体本身还要醒目。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枝，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蜿蜒可见，像是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沈安看出了那青年人的异常：“他早就要死了，被阵法拦着吊着一口气，但是再怎么样他也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温澜舟歇斯底里的推开所有人，像疯了般喃喃自语：“他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他死前都没听我的解释……”

　　话音未落，他竟将剑直直刺进身体里，用血强行启动阵法。

　　剑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温澜舟握剑的手甚至没有颤抖。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的青砖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你疯了！”温瑜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夺剑，却见温澜舟后退半步，那双布满暗红色符文的手猛地握住剑身，用力往下一划。

　　血肉撕裂的声音比刚才更甚，鲜血不再是流淌，而是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猩红的血雾。

　　温澜舟浑身的符文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般疯狂跳动，从他手背蔓延到全身每一寸皮肤，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整个人裹住。

　　季向宁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在用命续阵！”

　　鲜血浸入地面，整座府邸随之一颤，地面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纹。

　　裂纹从温澜舟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青砖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缝隙中涌出的不再是黑雾，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浓稠如血的光芒，映得整座院子如同笼罩在一片血色黄昏之中。

　　就在阵法成功之际，那青年人动了动，睁开了眼。

　　“林哥……”

　　温澜舟的声音有些颤抖。

　　被他叫做林哥的人看着温澜舟这幅疯狂的样子，他安静了许久，叹了口气开口：“小舟，停下吧。”

　　“小舟，我累了，我想走了，你不要继续这样了。”

　　温澜舟拼命摇头：“林哥，我马上就成功了，我们说好的了，要一起上山修行的。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可是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那些早就过去了，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其实我早就不怨你了，”他咳了几声，又继续说“只是我真的想不通，就算当初我们吵架吵的那样厉害，从此分道扬镳，我也想不到，为什么偏偏杀我的人是你呢……”

　　温澜舟着急忙慌的解释：“不是的，不是的，那剑是邪物，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我当时都想好了如何偷偷将你放走，可是，可是……”

　　可是他控制不住啊。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手持着剑杀到对面只剩一人，他本想收了剑将人放走的，但那剑他真的控不住啊……

　　剑刺入对方身体时，血流了一地。

　　他看到了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和对方眼眸中倒映的震惊的自己。

　　他彻底失了理智，抱着尸体，将那些欺骗他的同伙杀了个干净。

　　他用那些同伙的血与怨气为引，硬生生将魂魄招了回来。

　　但那人始终不愿睁开眼看一看他，不愿意听他解释。

　　直到现在，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句话，却是想走了，劝他停下。

　　他不同意。

　　他等解开误会等了好久啊，怎么可以放弃……

　　“可是小舟，我真的想走了。我想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下辈子做个普通人，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修行，不用杀人，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们一起长大，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我怎么会怪你呢……”

　　温澜舟安静了片刻，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心。

　　突然，包围着他们的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到极致，温澜舟的身体开始从四肢末端慢慢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阵法开始崩塌，暗红色光芒碎裂成漫天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血色的雪。

　　阵法失效，怀中的人彻底没了生机，他的身体与魂魄也在跟着消散。

　　他辛辛苦苦挣扎了这么久，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也算是罪有应得，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魂魄散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他和林哥分道扬镳后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第一次站在彼此的敌对面。

　　他看着那人运着物资，光明正大地从自己面前经过。对视上的那一刻，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首领和旁边的同伙一直在看着他，催促着他下手。

　　他怎么可能舍得呢，即使变成了敌人，他也不可能下得去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