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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他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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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眼前是季府熟悉的床帐,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外面在下雨,他差点分不清这是不是梦了。
枕边有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慢慢侧过头,看见那几片被帕子半掩着的碎玉,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涌入脑海。
“向宁?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沈沐风的声音。
“进来吧。”
沈沐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右手的伤已经被妥善包扎过,用布带吊在胸前。
他见季向宁醒了,先是松了口气,又快步走到床边,把粥放在矮几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可算是醒了,你都昏了三天了。我师父说你当时用的灵力身体承受不住,现在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可能解不了怨了,他不让你乱动。”
季向宁没应声,目光还停在那几片碎玉上。那些玉片的光很微弱,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沈沐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才说:“我师父说,温瑜的魂火还在这里面,只是太弱了,要用识魂术的话,得换个其他跟温瑜联系较深的东西。”
“其他东西?”
季向宁思考片刻:“他之前给我求过一串佛珠,联系应该挺深的。”
季向宁慢慢卷起袖口,那串佛珠挂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可就在沈沐风凑近去看的瞬间,那佛珠突然轻轻一颤,其中两颗珠子表面无声地裂开,渗出极淡的金光。
沈沐风惊得退后一步:“它……”
季向宁也愣住了。
他抬起手腕,只见那金光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从裂开的珠子里溢出来,在他腕间绕了半圈,然后朝枕边碎玉的方向飘去。
碎玉上的光芒明显盛了几分,像是干涸的土壤终于接住了水。
季向宁也很意外:“温瑜给我的时候,说这佛珠是他在寺里求来的,能保平安。没想到……里面也附了他的气息。”
沈沐风立刻上前,把窗户关严,又点了桌上的油灯。
昏暗的屋子里,佛珠和碎玉之间的那点金色流光便愈发清晰。
“我去喊师父来看看。”沈沐风说。
“别惊动白道长。”季向宁出声拦住他,“他刚走不久。这事……我自己能弄清楚。”
沈沐风有些犹豫:“你身子还虚,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我心里有数。”季向宁抬头看他,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执拗。
沈沐风紧抿着唇,到底没再坚持,只把油灯往床边挪了挪,又给他披了件外袍。
等沈沐风离开后,季向宁才把佛珠从腕上摘下来,双手捧着,凑近枕边的碎玉。
离得越近,那种奇异的共鸣就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轻轻跳动,微弱却真实。
他屏住呼吸,试着将体内那股属于温瑜的灵力分出极细的一缕,朝佛珠探去。
两股气息相触的瞬间,他眼前骤然一阵模糊,耳边响起极轻的诵经声,紧接着,他看见了一幕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是温瑜跪在蒲团上的背影。
寺里香火缭绕,温瑜双手合十,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听不清温瑜在念什么,只看见那人起身时,膝盖已经跪出了淤青,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指尖微微发颤。
季向宁猛地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出来,他半伏在床边,闭着眼平复了许久,才压住那阵急喘。
等他再睁开眼时,佛珠上的裂痕已经愈合了,甚至那平安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缓缓合拢。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又将符纸轻轻覆在平安扣上。
符纸无火自燃。
火焰是极淡的金色,薄薄地裹在平安扣外面,一股极浅的檀香在屋子里散开。
季向宁死死盯着那团金焰。
爹好久之前跟他说过,识魂术的符纸若是烧出金色,便说明魂魄尚在人间;若是烧成黑色,便是彻底没了。
金焰烧得极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检验着什么。
那几片碎玉在火焰中纹丝不动,缝隙里的金光却越来越亮,最后竟连成一线,把整枚平安扣都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向宁?我闻到烧符纸的味道了,你在做什么?”
季向宁来不及擦脸,沈沐风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季向宁红着眼眶、满脸泪痕地坐在床边,金色的火焰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亮堂。
沈沐风愣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慢慢转成难以置信:“温瑜他……”
“他没有散。”季向宁抬起头,眼眶通红,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他的魂魄还在。”
“那你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吗?”
“有,我记得书上有说,只要魂魄还存在这世上,就能被寻魂符找到。”
“那太好了!不过你得先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不然到时候温瑜找到了你反倒身体垮了,那他的努力就白费了。”
“这话我师父也常说,你要是觉得有道理,就听一听。”
季向宁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你们俩轮着来劝我,是怕我寻死吗?”
“我怕你一时想不开……”沈沐风小声嘟囔。
“其实刚开始是有想过……但是现在他还活着。”
沈沐风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都要住在你屋子里了,生怕你一醒过来就寻死。”
季向宁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哪有那么脆弱。”
“你可拉倒吧。”沈沐风一屁股坐在床边,语气里满是后怕,“当时你昏过去,我背你回城里,你烧得一直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喊温瑜的名字。我哪敢让你一个人待着。”
季向宁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
“谁要你道歉了。”沈沐风摆摆手,语气又软下来,“你现在想明白了就好。温瑜那小子我们肯定要救,但你得先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可不是每次都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知道了。”
没养几天,季向宁便按耐不住了。
他一遍遍尝试着画寻魂符,翻遍了季家所有关于魂魄的典籍,把父亲留下的手札一页页拆开来读,又托沈沐风从白渊那里借来了除怨师一脉的魂术秘录。
他在书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顾不上吃,常常是沈沐风把碗筷摆到他面前,过了一个时辰再来看,饭菜原封不动地凉透。
直到第六天,他画出的符终于泛起了正确的灵光。
那符纸在掌心轻飘飘地立起来,朱砂纹路逐一亮起,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季向宁屏住呼吸,将温瑜的气息渡入其中,符纸倏地燃成一团金火,火舌摇曳着指向西南方。
他只愣了一瞬,便抓过外袍冲出门去。
金火引着他穿过半座城,一直烧到城外三十里的荒山脚下,火舌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随即“噗”地灭了。
季向宁不死心,又连画三张。每一张都在同一个位置熄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他原地站了许久,最后用剑在脚下画了个阵,把体内所有灵力尽数灌入,强行催动寻魂符。
符纸升到半空,金火暴涨,终于冲破那层无形的阻隔,照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山风拂过,那残影转瞬即逝。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他的修为不够。
他开始疯狂修行。
沈沐风想做点什么让季向宁转移注意力,再这样下去季向宁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温瑜拜托自己给院子里栽棵桃树。
沈沐风扛着树苗进院子那天,季向宁正盘坐在廊下翻一本泛黄的魂术秘录,手边堆着厚厚一沓写废的符纸,满院都是朱砂和檀香的气味。
“歇会儿。”沈沐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来搭把手,给你种棵树。”
季向宁从书页间抬起头,眼神有些迟滞,好半晌才落到他身后的桃树苗上。
“哪来的树?”
“温瑜让种的。”沈沐风说。
季向宁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他放下书,慢慢站起来,接过沈沐风手里的锄头。
“我来。”
树栽好后,季向宁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摆,几片枯叶卷在地上打转。
“你可别把树给养死了,我费尽心思让人从景明城带过来的。”
“放心啦,一棵树而已。”
沈沐风以为有了树就能让季向宁不那么拼命修行,结果第二天清早起来,发现季向宁把书案搬到了桃树旁边,照样翻书、画符、打坐,连姿势都没换几个。
唯一的区别是他处理完城里的事物的时候,在修行前会去给树浇水。
城主不在,他就是城主,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处理。
刚开始还没多少人服他,他一出府,几乎所有人都躲着他走,季向宁也不在意。
他不常说话,更不与人寒暄,往往只在处理事务时露个面,把事情解决完了便走。
日子久了,城里的人虽仍怕他,却也渐渐习惯了事事都去找季府。
沈沐风安排的桃树,几乎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气得直跺脚:“我是让你歇着,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熬!”
季向宁没抬头,只淡淡道:“树下灵气清正,修行更快些。”
“你……”沈沐风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去找白渊告状。
白渊来看过几次,每次也只是在季向宁脉上按一按,替他理一理体内乱窜的灵力,最后说:“他若不用这法子撑着,心气反倒容易散。修便修吧,总好过自己熬死。”
沈沐风只能作罢。
后来季向宁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带着寻魂符和碎玉,循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感应,走了很多地方。
每次回来,他都比上一次更沉默。
半年后,季向宁成功到了半仙的境界。
突破那夜,季府后院的桃树一夜之间尽数绽放,明明不是花期,却开得满树粉白,落花如雪,把整个院子的地都铺满了。
季向宁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低声道:“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