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63、第 63 章 季向宁

　　季向宁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深山里。

　　“宁宁，发什么呆呢？”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朗温和，还带着点笑意。

　　季向宁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温瑜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浅黄色的旧衫，头发高高束着，整个人笼在从树隙间泄下来的碎光里，

　　他微微偏着头看他，唇角噙着笑，眉眼温柔，和从前一模一样。

　　季向宁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怎么了这是？累了吗？要不要我背你啊～”

　　温瑜见他不应，又走近了两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累了？今日才走了半座山，你几时这般娇气了。”

　　季向宁死死盯着他，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温瑜……”

　　“嗯？”

　　季向宁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温瑜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拍拍他的背，声音里还是笑：“怎么还撒上娇了？好了好了，我背你就是了。”

　　他突然感受到衣服上的一片温热的湿意，低头一看，季向宁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小幅度地抖着，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宁宁？”温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向宁不回答，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

　　温瑜没有挣开，抬手覆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语气放得极轻：“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方才在林子里碰到什么了？你跟我说。”

　　季向宁哑着嗓子闷闷道：“你别说话。”

　　温瑜果然不说话了，安静地任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季向宁才松开他，退后半步，低着头不让人看自己的脸。

　　温瑜也不急，从袖子里摸了块帕子出来，轻轻递过去：“擦擦。”

　　季向宁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没事。”

　　温瑜也不戳穿他，只笑了笑：“没事就好，那还走不走？再磨蹭下去，天要黑了，厨房还做了你爱吃的燕窝粥，再不走就喝不到了。”

　　季向宁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你背我吧。”

　　温瑜愣了一瞬，随即笑出来，一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行，上来。”

　　说着便转过身去，在季向宁面前半蹲下来。

　　季向宁看着他的后背，喉头一阵阵发紧。他慢慢伏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温瑜背着他站起来，还不忘掂了掂，笑着说：“怎么这么轻？那么多好吃好喝的东西喂着，怎么一点肉都不长的？”

　　季向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温瑜也不在意，背着他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季向宁吸了吸鼻子，闻着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香，鼻尖又开始发酸。

　　这里应该是梦吧。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温瑜背着他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雨滴落下的声音。

　　“啊，下雨了，还好我带了伞。”

　　温瑜停下脚步，一手托着季向宁的腿弯，一手探进怀里摸出把油纸伞，用牙咬开伞扣，轻轻一撑，伞面“砰”地展开，将两人笼在下面。

　　“这雨来得急，山里雾气重，别淋着了。”温瑜偏过头，声音离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扫过季向宁耳畔。

　　季向宁没睁眼，只是把脸贴在他肩上，听着伞面上细密的雨声，混着温瑜平稳的心跳和脚步声。

　　他的身体是冷的，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是疼的，以至于他抬头看见两家父母在门口等着的时候，他有些恍惚。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了。

　　就好像，其实他受的那些痛才是假的，那些生死离别才是梦，而这里才是真的。

　　“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季向宁骤然睁开眼，他看见自己趴在窗边，细雨如丝，飘飘洒洒滴在他的身上。

　　他转头，看见那人正倚靠着门框，披着那件常穿的黄色长袍，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你这是打算把自己淋着凉吗？”

　　见季向宁愣愣的看着他，温瑜无奈地走过来，把窗户关上，雪白的中衣下摆在他眼前一晃，季向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了那截衣摆。

　　温瑜一顿，低头看他。

　　“手怎么这么凉？”

　　温瑜揉揉他的手，将他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又低头呵了口热气。

　　季向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又酸又胀，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反手抓住温瑜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温瑜。”他喊他。

　　“嗯？”温瑜抬起眼，目光温柔而包容，“我在呢。”

　　季向宁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哑声说：“……你别走。”

　　温瑜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我走去哪儿？外面下着雨，我还能把你一个人扔家里不成？”

　　“好啦好啦，我陪你一起睡吧，别做噩梦了。”

　　季向宁看着对方的背影，突然有些忘记自己原来想干什么了。

　　……

　　“哎呦，小少爷，你要不要陪我切磋一下？”

　　“季少爷？”

　　“季向宁！”

　　季向宁这才回过神来，抬眼望过去。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我都喊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发呆。”

　　沈沐风上下打量了几眼，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你不会在想温瑜吧？啧啧啧，不是吧，我知道你们俩刚在一起，但是他才出门没一会儿，也不用这样吧，干脆把你们俩绑一块得了。”

　　季向宁脸一红，连忙解释：“才没有！你闭嘴，天天胡说八道的！我不陪你玩了。”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快点的，我跟你说，我师父前几天刚教我一套新的剑法，可厉害了！”

　　“走走走，让你见识见识。”

　　沈沐风刚把他拉出门，结果前脚刚迈出去，下一秒雨又来了。

　　沈沐风悻悻收回迈出去的脚，回头冲季向宁耸耸肩：“得，天公不作美，这剑是练不成了。”

　　季向宁却没接他的话，只是盯着门外那帘雨幕出神。

　　“季向宁？季向宁！”

　　沈沐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季向宁这才回神，眼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茫然。

　　“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沈沐风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温瑜才出去多久，你至于吗？”

　　“他去哪了？”季向宁忽然问。

　　沈沐风一愣：“我哪知道，好像是去给城主送饭了吧。”

　　“哎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来给你算算你的命格怎么样？”

　　还没等季向宁拒绝，沈沐风的指尖就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

　　“让我来看看，你小子的命格里，是不是犯了什么桃花煞——”

　　沈沐风的指尖在季向宁脉上按了半晌，脸上那点不正经慢慢收了，眉头也蹙了起来。

　　“这，这怎么算不出来呢……真是好生奇怪。”

　　沈沐风还想追问，温瑜就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肩头湿了一小片，抬眼瞧见两人挤在门边，不由轻笑一声：“都堵在门口做什么？也不怕雨打进去。”

　　温瑜把食盒放到桌上，又折回去关了门。

　　雨声被隔在门外，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听见檐下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季向宁心慌。

　　“你衣裳湿了。”

　　温瑜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笑笑：“没事，就一点。”

　　说着从食盒里取出几碟菜，又端出一盅汤，热气扑上来，把他的眉眼都蒸得有些模糊。

　　季向宁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害怕。

　　“沐风，你来不来吃饭？”温瑜抬头招呼。

　　沈沐风站在旁边，目光还黏在季向宁身上，脸色有些古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不了，我回去找我师父了，这雨再下，山路就不好走了。”

　　他说完便去拿靠在门边的竹伞，临走前回头看了季向宁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探究，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担忧。

　　季向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门开了又合。温瑜走过来，伸手在季向宁额头上试了试：“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沐风那小子又跟你胡说了什么？”

　　“没有。”季向宁抓住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瑜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他眼眶发烫。

　　“宁宁，你到底怎么了？”

　　季向宁没有回答，他甚至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看到温瑜的脸，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温瑜沉默了好一会儿，收回手，季向宁心头一紧，以为他要走，几乎是同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温瑜！”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温瑜愣了一下，弯下腰来，用指腹一点一点擦掉季向宁脸上的泪。

　　“跟我说说嘛，到底怎么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他听见了温瑜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远，但是温瑜明明就在自己面前。

　　“我家宁宁，可是长命百岁的命。”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雨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声一直不停，季向宁浑身冷得发抖，他甚至觉得那雨是落在他身上的。

　　“宁宁，生日快乐。”

　　“宁宁，不要哭了。”

　　“宁宁。”

　　“等我。”

　　他猛地伸出手去，想抓住眼前的人，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温瑜的身影在他面前一寸寸淡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温瑜！”

　　他费力睁开眼。

　　雨还在下。

　　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线，砸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季向宁发现自己正跪坐在门边，浑身湿透，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发颤。

　　不对。

　　他抬头望向屋内，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汤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旁边摆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是温瑜的。

　　“温瑜……”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小下去，像是在自语。

　　没有人应他。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又差点栽回去。他扶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山色苍茫，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踉跄着冲出门去，雨水兜头浇下来，迷得他睁不开眼。

　　“温瑜！温瑜——”

　　他沿着山路往上跑，脚下泥泞湿滑，好几次险些摔倒。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他只知道那人一定还在前面等他。

　　山路尽头是一片竹林。

　　季向宁站在林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你骗我。”他喃喃道。

　　“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