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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风穿过 ...

  •   风穿过花枝,发出簌簌轻响,像谁在应答。

      他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便动身继续找温瑜。

      但是每次都找不到。

      每次都是差一点。

      有好几次,寻魂符明明已经亮得刺眼,火光几乎要烧到那人的衣角了。

      他甚至在风中听见了呼吸声。

      可等他冲过去,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旷野,或者一片将散未散的薄雾。

      还有一次,他追着一道残影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停在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前。

      庙里的神像倒了,香案上积满灰尘。地上落着半截发黑的布条,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温瑜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攥着那布条,在破庙里坐了整整一夜。

      “你为什么要躲我?”他哑着嗓子问。

      庙外风声呜咽,像哭,又像笑。

      他甚至捅了鬼修的老巢,但是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沐风也没有再劝,该准备伤药准备伤药,该接人接人。

      他甚至把城务全揽到自己身上,只为了让季向宁能安心去找。

      “城我给你守着。”沈沐风说,“找到了,把人带回来,我要让他当面谢我。”

      可是,无论季向宁怎么努力,都没有找到。

      他不肯放弃,日复一日修行寻找,偶尔处理一下城里的要紧事,他的话也越来越少,几个人聚在一起好好放松闲聊的机会也很少。

      那棵桃树倒是越长越好,每年春深时繁花似锦,落花时又铺满了一地,季向宁时常站在树下,一待就是大半天。

      沈沐风夜里来看他,见他身上落了一层粉白,也只能替他拍掉,说一句:“夜里凉,回屋吧。”

      季向宁也只是应一声,依旧站在那里。

      他每年都会为温瑜准备生辰礼。

      温瑜的生日其实是三月二十,但是两家父母的忌日也是那天,当时温瑜还说干脆不过了,但是季向宁不肯,便推迟一天过。

      每年三月二十一,季向宁都会备好一份礼物,煮一碗长寿面,只不过那碗长寿面等到凉了都没人吃。

      花开花落不知几轮,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依旧是三月二十一。

      季向宁在厨房煮面,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面刚煮好,他突然有一种预感。

      他放下碗,走到走廊下,看着那棵树,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温瑜。”他低低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就在这一声落下的瞬间,那串一直戴在他腕上的佛珠轻轻一颤。

      接着,珠子上亮起一点极细的金光,他猛地抬起头,一个人靠着树干站着,身上穿着那件季向宁再熟悉不过的浅黄色旧衫。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季向宁的衣摆,他却没有察觉。

      那人的轮廓在雨雾中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极薄的水帘。

      浅黄色的旧衫被风吹得轻轻鼓动,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唇角。

      季向宁半晌才哑着嗓子问:“……是你吗?”

      温瑜没说话,只把伞往上抬了抬。

      他打着伞,像几十年前他们见面那般,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

      那双眼睛在雨气中显得格外亮,温润中带着点季向宁从未见过的疲惫,可笑意却比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怎么,十年不见,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季向宁像是被这一声彻底唤醒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雨里,鞋都没换,几步跨下台阶,在离温瑜三步远的地方又硬生生刹住了脚。

      他不敢碰他,怕一伸手,这人又像之前那无数次一样,化作一片薄雾散了。

      季向宁死死盯着他:“你是真的吗?”

      温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伞往季向宁头顶倾了倾,大半的雨都挡在了外面。

      “是真的。”温瑜说,“不信你摸摸看。”

      季向宁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后才极慢极慢地抬起来,指尖悬在温瑜脸侧,迟迟不敢落下。

      温瑜见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抬手覆上季向宁的手背,引着他贴在自己脸颊上。

      触感温凉,还带着雨水潮气。

      “看吧,没骗你。”温瑜笑了一下,“我回来了。”

      季向宁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猛地收紧手指,扣住温瑜的后颈,把人死死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这十年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伞掉在地上,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两个人在桃树下淋得透湿。

      温瑜没有挣动,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手指在季向宁紧绷的脊背上轻轻拍了拍。

      “对不住。”温瑜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让你找太久了。”

      季向宁哽咽着开口:“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温瑜有些愧疚:“抱歉,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出来的。”

      他轻轻拍着季向宁的背哄着:“我那时候身体还没有重塑完成,那样子太丑了,你看见我会被吓到的,我只能隔一段时间来看看你。”

      季向宁仍旧抱着他,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你方才说,隔一段时间来看看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这十年去过的地方,我大多都悄悄跟着。破庙里那截布条,是我故意留下的。我怕你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会撑不下去。”

      季向宁猛地抬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你一直能看见我,却不肯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追着那些残影跑了多少次?”他嗓子哑得厉害,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我以为你在躲我,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才不肯见我。”

      温瑜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怎么会?只是,头几年,我连自己的意识都聚不拢,能出来看你一眼,已经是极限了。后来能凝出虚影,你又总在修行,我怕扰了你心神,让你走火入魔。”

      “所以每次寻魂符差一步就能找到你,都是你躲开的?”

      温瑜轻轻“嗯”了一声。

      季向宁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挤出一句:“温瑜,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知道。”

      他抬起手,用指腹去擦季向宁脸上的雨水和泪:“我怕你看见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会比找不到我更难受。”

      季向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印:“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在乎皮相?”

      “我在乎。”温瑜说,“我想让你见到最好的我,像从前一样。”

      “你放屁。”季向宁难得爆了句粗,“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脸。”

      温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笑了,眉眼弯起来,雨水挂在睫毛尖,亮得晃眼:“那现在见到了,还满意吗?”

      季向宁盯着他,目光从他眉眼一寸寸往下。

      许久,他伸手把温瑜贴在额前的湿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鬓角,停在他耳后。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这儿怎么回事?”

      温瑜偏了偏头,像是不太愿意提:“重塑身体时留下的,已经淡了。”

      “疼不疼?”

      “还好。”温瑜笑,“你呢?这十年,疼不疼?”

      季向宁没说话,只是重新把人拉进怀里,抱得更紧。雨声渐渐小了,风从桃树枝间穿过,摇落一树水珠,劈里啪啦砸在两人肩头。

      “回屋吧。”温瑜拍拍他的背,“衣裳都湿透了。”

      季向宁没松手,把人带进屋里。

      温瑜被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身上还在往下滴水,浅黄色的旧衫湿得透透的,贴在肩背和手臂上,显出底下有些单薄的身形。

      季向宁转身去翻衣柜,翻出一套温瑜之前的旧衣服,又拿了条干巾子,回来时温瑜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向宁把干巾子搭在温瑜头上,草草擦了两下,把巾子往他手里一塞。

      “自己擦。”季向宁把那套旧衣服放到他膝上,“赶紧换了,别着凉。”

      温瑜接过巾子,却没急着擦,只是抬眼看着季向宁。

      十年不见,季向宁甚至比生病的时候还瘦,眼底的乌青也很深。

      他叹了口气,慢慢把湿衣裳脱下来。

      褪到臂弯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季向宁就站在他跟前,目光落在他露出的肩背上,呼吸猛地一窒。

      温瑜身上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完好无损。

      从左肩胛到后腰,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还有许多伤疤。

      季向宁慢慢蹲下身,单膝抵在椅子旁,伸手想去碰那些纹路,指尖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很难看,是不是?”温瑜偏过头,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季向宁没答话,手指终究落了上去,极轻地抚过其中一道裂纹。

      “重塑肉体很疼吗?”

      “还好啦,前几年的时候没多少意识。”

      “还好还好!你就是算准了我不知道重塑肉体是什么样的,天天骗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温瑜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能偏过头去,把湿透的旧衫又往下褪了褪,露出更多斑驳的痕迹。

      “也不是想骗你,只是这些事儿都过去了,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乖,不说那些了,你不是给我煮了面吗?”

      季向宁没再说话,起身去把那套旧衣服抖开,又走到温瑜身后,帮他把粘在背上的湿里衣揭下来。

      “面还热着。”季向宁说,“你先换衣裳,我去给你盛。”

      他转身去了厨房,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温瑜已经换好了衣服,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穿着有些大,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底下清晰的锁骨。

      温瑜低头吃了一口,动作很慢,太久没有尝过人间烟火,连吞咽都显得有些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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