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58、第 58 章 白渊敷

　　白渊敷药的手法很粗暴，沈沐风疼得直抽气：“师父，好痛，您轻点……我这不是怕耽误事吗？王从文在暗处憋着坏，我们总不能一直窝在府里等。”

　　“不等又能如何？”白渊将药草捣碎，取干净布条一圈圈缠上去，“你现在这样，等会走一半就倒了。”

　　沈沐风嘀咕了一声，到底没再顶嘴。

　　季向宁递了杯水过去：“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白渊把药杵搁回案上，又取过另一味药草，放在鼻下嗅了嗅：“王从文这个人，看似步步为营，其实最厌恶事情脱离掌控。他既然选择主动撤了迷雾，说明他真正要等的东西还没到。”

　　季向宁闻言凑近了些：“白道长，你的意思是……苍山怨境只是他用来拖住我们的手段，他还有更大的图谋？”

　　“我猜是这样的。”

　　白渊话到一半，见沈沐风疼得额角冒汗，便收了声，把药碗往案上一放：“罢了，都先回去歇着，明日再说。”

　　他看向温瑜：“你留下来陪我唠嗑，向宁先回去吧，别一个个都熬着。”

　　季向宁愣了一下，看了温瑜一眼，见温瑜微微点头，这才收回目光，半扶半架起沈沐风：“那我先送他回房，白道长你们慢聊。”说罢便带着人往后院去了。

　　堂屋里静下来。

　　白渊把案上的药碗推到一边，拎起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温瑜面前：“你打算什么时候启动阵法？”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一年半了，他最近也变得越来越虚弱了，就这几天了。”

　　白渊很久没有出声，他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实在没忍住，眼睛瞪着头顶上的灯，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就没想过你失败了怎么办？”

　　“这就得看我们还有没有缘分了，也强求不得。”

　　“你的身体支撑的住吗？到时候你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跟沐风去给你巩固一下阵脚。”

　　“您放心啦，都这么久了，我早就准备好了，修成半仙也是为了那一刻万无一失，不过王从文是最大的变数，我很怕到时候他来。”

　　“这你不用担心，到时候谁都不能阻止。”

　　白渊哀叹一声：“向宁生辰也快到了，你好好陪他过完这几天安生日子，我记得他之前最期待的就是生辰那天了，把那些不该他知道的藏好了，后面我来应付。”

　　“他发现不了的，我藏得挺深的，他对我又信任得很。”

　　“好了好了，你走吧，多陪陪他。”

　　温瑜从白渊房里出来，在走廊下站了一会儿。

　　白渊最后那句“多陪陪他”还在耳边。

　　他何尝不想。

　　只是越临近季向宁的生辰，他就越不敢多看他。

　　每看一眼，都像在提前道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往山上的府邸走。

　　而府里，季向宁正闲得无聊。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刻的木雕还在书房，左右睡不着，他便披了件外衫，提着一盏小灯，慢悠悠地往书房去。

　　他推开书房的门，将灯放在案角，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忽然想起温瑜说过，那几卷旧书不能乱动，怕散了页。

　　他也没打算碰，可架子上有一本书歪斜着，眼看就要掉下来。他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那卷书脊，便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他愣了一下，思考片刻，轻轻将那道门推开，里面屋子的景象展露在眼前，乱七八糟的书籍散落在地上。

　　“怎么乱成这样？”季向宁疑惑的往里走。

　　他将地上的书籍捡起，在拿起一本古籍时，一张内页脱落，他捡起那张纸，只一眼，他便感觉浑身的血液被冻住了。

　　那上面是一幅极其繁杂的阵法图，图的下方标着三个字：换命阵。

　　这个阵法，就是之前在他梦里出现过的。

　　他突然想起，好久之前，他跟着父亲入怨时，父亲跟他说过，这世上有一种阵法，能让已经逝世的人死而复生，而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生命。

　　这种阵法被人称作“换命阵”，此阵法极其凶险，成功率不高，须以换命之人身上的一部分为阵眼，用一半寿命为代价让人活过来，不过至多一年半的寿命可活。

　　要想让人彻底活过来，需要每天用鲜血维持被换命者的寿命，在寿命耗尽之时让被换命者杀了换命者，阵法才能完全启动。

　　他突然想起之前种种怪异的迹象。

　　怪不得，温瑜没了一只眼睛。

　　怪不得，那药总有股血腥味。

　　怪不得，那大夫怎么找都找不到。

　　怪不得，那人总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看着他。

　　怪不得，他总觉得府邸阴森森的。

　　那些迹象从他醒过来起，就一直在提醒他不对劲，但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那人算好了每一步，从他醒来起，他就活在一场巨大的骗局里。

　　他算准自己对他信任至极，从不会怀疑他。

　　算好了他只需要哄哄自己就能将一切瞒过去。

　　如果不是意外碰到机关进入密室，那人很可能到死都会瞒着他。

　　外面传来一阵东西被人撞倒的动静，季向宁抬眼，跟慌张失措的温瑜对视上。

　　他死死抓着那张纸，眼底一片腥红。

　　“宁宁……”

　　季向宁将纸扔到他身上歇斯底里的质问：“温瑜！你什么意思？！你居然……居然骗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如果我没有发现，你就打算一个人送死，你是不是一辈子都打算瞒着我？”

　　“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早就死了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左右不过烂命一条，你那么好的前程，你为什么要浪费在我身上？”

　　“这怎么就是浪费了？你才不是烂命一条，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我只剩下你了，季向宁。爹娘走了，我的家人只有你了……”

　　“那我呢？你让我看着你死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温瑜，你是不是以为你牺牲自己复活我可高大上了，是不是以为我会感恩你一辈子？”

　　“温瑜，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要是敢那么做，我恨你一辈子！你简直就是个自私的疯子。你管我一个死人干嘛啊？你就好好当你的城主不行吗？你让我安安静静的去死不行吗？我早都已经接受自己活不了了，你这样何必呢？”

　　温瑜站在原地没动，那张阵法图轻飘飘落在地上，像一把刀插在两人之间。

　　他看着季向宁通红的眼睛，喉咙发紧，半晌才哑声道：“我从没想让你感恩我，也没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做不到看着我死，所以换你死？温瑜，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活？你明明知道这个阵要杀你才能成，你让我亲手……你连这个都算计好了，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宁宁，不是你想的那样。”温瑜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本来想在你生辰之后……找个由头让你恨我……”

　　季向宁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你养的雀儿，困在这个漂亮的笼子里，等你死了，我再被扔出去？”

　　“我……”温瑜往前走了一步，又怕刺激他，停在原地，“我只是想你能好好过完这些日子。你以前最喜欢生辰，我想陪你过最后一个。”

　　“我不过了。”季向宁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什么生辰，不过了。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啊。反正这条命也是你换来的，你收回去好了。”

　　温瑜脸色一白：“季向宁！”

　　“你吼我？”季向宁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现在知道怕了？那你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挖眼睛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天天喂我喝那些血的时候怎么不怕？”

　　温瑜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季向宁看着他那只蓝眼，心如刀绞。

　　他冲过去，抓住温瑜的衣襟，恶狠狠地说：“把阵解了，现在就把那见鬼的阵解了。我不要活了，你听见没有？我不活了，把那个破阵解了啊！”

　　“阵解不了，除非我死，或者你死，否则……停不下来。”

　　季向宁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脱力般垂下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温瑜，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温瑜又后悔又心疼，想去抱他又怕刺激到他。

　　突然，季向宁一把拔出剑横在自己脖子上。

　　温瑜瞳孔骤缩：“季向宁！把剑放下！”

　　他再顾不上什么刺激不刺激，一步跨上前，手已经握住剑刃。

　　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掌心，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季向宁衣襟上。

　　他低头看着温瑜握剑的手，血一滴一滴落下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手一松，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吗？！”季向宁抓住他的手，慌乱地想要去捂那道伤口，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什么要空手抓剑？！你傻不傻啊！”

　　“你还问我？”温瑜声音又急又怕，眼底通红一片，“你要死？你拿剑对着自己？季向宁，我做这些就是想让你活着，你要是敢这样，我现在就……”

　　他说到一半，声音哽住，再也说不出狠话。

　　季向宁捧着他鲜血淋漓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逼你，我没办法了，温瑜，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你让我怎么办啊？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啊？我不想让你死，也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你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