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57、第 57 章 于倩仪

　　于倩仪没有躲，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城主那只焦黑的手。

　　“薛叔，别挣扎了。”

　　黑气如活物般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却在触到她甲胄上干涸的血迹时，像被灼痛似的骤然缩回。

　　“你说要带我们走，那我们现在就走。”她仰起脸，声音有些发颤，“希儿还在等我们呢，你忘了？”

　　城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混浊的眼中忽然涌出一层黑雾，又慢慢散开。

　　他焦黑的左脸开始剥落，像烧透的纸片一样，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肉。

　　“希儿……”他喃喃，“希儿还在吗？”

　　“在啊。”于倩仪笑了笑，回头朝塔楼深处望去。

　　黑暗中，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父亲，倩仪姐，我在这儿呢。”

　　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她穿着浅色的裙子，裙摆上还沾着灰和血，整个人半透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脸很清晰，眉眼弯弯，带着点怯意，又带着点欢喜，正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父亲，倩仪姐，我在这儿呢。”

　　城主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他那只被于倩仪握住的手剧烈地抖起来，焦黑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石梯尽头那道纤细的身影。

　　“希……希儿？”

　　“父亲。”希儿又轻轻叫了一声，朝他走了两步，脚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音。

　　她脸上还是那副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等了好久啊。”

　　城主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一直在这儿？”

　　“在啊。”希儿点点头，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看向于倩仪，声音轻轻的，“我怕我走了，你们就找不到我了。我躲在这里，每天都能看见倩仪姐守在南门，看见父亲在塔里转来转去……我想叫你们，可你们总听不见。”

　　于倩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攥着城主的手下意识收紧。

　　“傻丫头，你就不知道出个声？”

　　希儿破涕为笑：“我怕吓着你们啊，我身上都是血，不好看了。”

　　“胡说。”于倩仪笑骂了一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你什么时候不好看了？你最好看了。”

　　城主慢慢抬起那只已经恢复如常的手，想碰碰希儿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了。

　　“爹身上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希儿却上前一步，把自己的脸凑进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不脏。”她闭了闭眼，眼泪落在他手腕上，凉凉的，“父亲的手和以前一样的。”

　　“希儿……爹对不住你。”

　　“您别说了。”希儿睁开眼，退开半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您没有对不住我，那天是我自己要跑回去的，我舍不得倩仪姐，也舍不得您。我那时候想，要是你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

　　于倩仪偏过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死丫头，从小就不会听人话。”

　　希儿吐了吐舌头，泪还没干，又笑起来：“谁让我是你带大的呢。”

　　塔楼里的黑气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几缕极淡的黑雾贴着墙角，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城主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于倩仪和希儿，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我们……真的还能走吗？”

　　许久未出声的温瑜终于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塔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当然能走，只要你们都愿意走，就没有什么能再困住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袖中金光流淌，在他掌心缓缓汇聚成一道细长的符印。

　　那符印悬浮在他指间，照得四周的黑气如潮水般退散。

　　“此地怨气因你而生，也因你而存。你一次次带着她们走，又一次次把自己钉回这塔中。你走不出去，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放下过。”

　　“放下……”城主喃喃重复，眼中满是茫然。

　　城主怔怔地望着温瑜，又低头看自己与于倩仪交握的手。

　　于倩仪抹了一把脸，拉起希儿的手，把她也拉到城主面前，三人就那样站在一处，像许多年前那些寻常的傍晚。

　　“父亲，我们走吧。”希儿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想跟您和倩仪姐一起走，不管去哪儿都行。”

　　城主看着她们好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那只焦黑的手在于倩仪掌心里轻轻一颤，一缕极淡的暖光从两人交握之处亮起，像火星落进干柴，瞬间蔓延开去。

　　他身上翻涌的黑气不再向外扩散，反而朝他心口倒流，每收拢一分，他身上的焦黑便褪去一分。

　　那些从地底伸出的黑线根根崩断，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塔楼四壁上的黑气也随之消融，露出原本粗粝的石面。

　　温瑜将指尖的符印往上方一送，金光撞在塔楼顶部的铜钟上。

　　“当——”

　　那一声钟响清越悠长，像是敲碎了什么厚重的壳。整座城都跟着震颤起来，南门外的喊杀声、火光、浓烟，都在这一声钟响里迅速褪色。

　　城主松开了于倩仪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

　　他不再是那个半焦半腐的怪物，而是一个中年男人，甲胄上虽有血迹，却再没有半点黑气缠绕。

　　他转身看向于倩仪和希儿，声音慈和：“走啦，走吧。”

　　希儿破涕为笑：“父亲这次可不能再回头了。”

　　“不回头了。”他摇摇头，又看向温瑜三人，“多谢你们，若没有你们……我怕还困在这里，永远都找不到她们呢。”

　　温瑜收了金光，微微颔首：“一路走好。”

　　他们的身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晃了晃，淡得只剩轮廓。

　　于倩仪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像是在说“谢谢”。

　　怨解了，他们依旧是在山上。

　　沈沐风：“现在出来了，但是，我们怎么回去啊？这些迷雾还在呢，我手痛死了。”

　　季向宁：“这迷雾应该不是由怨境形成的，不然现在应该散了的。”

　　结果下一秒，围着他们的迷雾突然消失了，眼前的路清晰开阔。

　　就在他们还在讨论时，远处，王从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他身边的黑衣人开口：“不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吗？为什么又要把他们放走？”

　　王从文轻笑一声：“你不觉得看他们垂死挣扎很有意思吗？反正都是要死的，让他们现在多开心一会，到时候死的时候就更好玩了，不是吗？”

　　黑衣人犹豫半晌开口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啊，只是暴露本性了而已，懒得在你面前装了，毕竟你都救了我了，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王从文说完，把视线从远处那几道身影上收回来，转身往山道另一侧走去。

　　黑衣人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那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王从文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像在驱散眼前并不存在的烟尘：“什么都不用做，还有戏可以看呢。”

　　另一头，温瑜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四周豁然开朗的山路，一时都没作声。

　　沈沐风捂着胳膊，嘶了一声：“这雾散得是不是太干脆了点？方才我们费那么大劲都走不出去。”

　　季向宁环顾一圈，眉头微皱：“确实有些古怪。怨气散了，迷雾消失倒也算合理，可这消失的速度……像被什么外力直接驱散了。”

　　温瑜似有所感的朝王从文的方向瞥了一下：“有人故意放我们出来，先走吧，白道长应该已经回来了。”

　　三人没再耽搁，沿着清晰的山路往下走。下山的路上没有再生什么枝节，只是风里总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等他们赶回山脚的府邸时，已经快到正午了。

　　白渊正站在院门口等着，见他们三个一身血污、互相搀扶着从山道上下来，脸色一黑：“你们三个不要命是不是？趁着我出去就到处乱跑。”

　　季向宁摆摆手：“先别说了，白道长，城南废井那边怎么样？”

　　白渊把沈沐风扶到堂屋里坐下才开口道：“阵法节点已经被我毁了大半，城里暂时没什么事了。但剩下的几处，我得再等两天，等恢复些灵力才能去清。”

　　白渊：“你们在怨境里，没看见王从文？”

　　温瑜摇摇头。

　　沈沐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苍山上的怨已经解了，那片山雾也散了。我还以为怨境一破，禁制会跟着散，可下山时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暗中引路。”

　　季向宁也附和道：“我也有这种感觉。那雾散得太巧了，像是有人在盯着我们，等怨解了之后，故意放我们出来。”

　　温瑜：“我估计是王从文。”

　　白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株用油纸包着的草药：“先处理伤吧，这些是我路上采的，对怨气入体有些效用。”

　　他一边说一边把沈沐风的手臂拉过来，拆开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仔细看了看伤口，神情更难看了：“你这伤拖得太久，怨气虽然被逼出来一些，但皮肉已经被腐蚀了。再晚半日，这条胳膊怕是得废了。”

　　沈沐风一听，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不至于吧！我还能动！”

　　白渊板着脸把他按回去：“老实点，这几天王从文应该不会出手了，歇几天，专心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