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56、第 56 章 他的那

　　他的那张脸已经烂了大半，右半边还能依稀看出人样，左半边的皮肤却是焦黑的，应该是被火烧到了。

　　于倩仪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薛、薛叔，你怎么……”

　　“倩仪，你来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黑袍下露出半截焦黑的手臂，他的手指奇长，指尖还往下滴着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粘稠的东西。

　　温瑜手中的金光又亮了几分，照出塔楼深处的景象。

　　石梯两侧，那些原本应该跟着城主出去的亲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缠满了黑色的丝线，像被蜘蛛裹住一般，早已没了气息。

　　于倩仪又突然像是没看见这些，踉跄着向前一步：“城主，南门、南门要破了，东门那边也……您还在这里干嘛啊，快去守城啊！”

　　“我知道。”城主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诡异，“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倩仪啊，我们守不住这城了。”

　　“怎么会？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啊！您不是说您有办法让隔壁城停战吗？您不是已经去求和了吗？”

　　她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

　　城主见她后退，便停住了往前的脚步，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牵不动焦黑的皮肉。

　　“你怎么还怕我了啊，倩仪，我就只是回来带你走的啊。”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张半焦半人的脸，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带我走？薛叔，你在说什么？城还在打，南门还没破，我们走了那些弟兄怎么办？东墙的守军怎么办？”

　　“没有东墙了。”城主的声音从焦黑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平静，“也没有南门。倩仪，你看看清楚，这里早就没有活人了。”

　　于倩仪浑身一僵。

　　她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甲片斑驳，掌心磨得粗糙，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她又抬头看向石梯两侧那些被黑线裹住的亲兵，眼睛越睁越大。

　　“他们……他们不是跟着您去南门了吗？怎么都在这儿……”

　　“他们走不了。”城主往前迈了一步，黑袍拖在地上，露出底下一截焦黑卷曲的甲片，“你也走不了。我回来，就是来接你。”

　　“不，不对。”于倩仪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墙，“我要回去守城，我是侍卫统领，我不能走——”

　　“你已经守了很久了。”

　　城主伸出那只焦黑的手，朝她缓缓张开。掌心没有皮肉，只有一层黏稠的黑气在翻涌。

　　“跟我走，倩仪，城不用守了，我带你离开这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舍不得你留在这儿，我们走吧，希儿想你了，你们关系不是最好的吗？你不是说不会丢下她吗？我们走吧。”

　　季向宁突然冷声打断：“你要带她去哪儿？”

　　城主像是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别人，半张好脸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带着一种死水般的阴冷。

　　“与你无关。”

　　“你根本离不开这座塔。”温瑜也开口，他指尖金光一颤，照出城主脚下密密麻麻的黑线，那些黑线深深扎进石阶，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般，“你自己都被困在这里，拿什么带她走？”

　　于倩仪怔怔地看着那些黑线，又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上都是血，无数的箭穿过自己的身体，她甚至还看见自己甲胄缝隙里露出的里衣，早就被血浸成了一种发硬的深褐色。

　　她突然全都想起来了。

　　她早就死了。

　　她想起城破的那天，城主想带着她和剩下的老百姓走，但是当时敌军已经追上来了。

　　希儿还紧紧握着她的手，笑着跟她说她一点都不怕，但是没过多久，城门就被攻破了。

　　那时还有些百姓没有撤离，城主早就身受重伤，能留下来领队的只有她，她没有丝毫犹豫，自己转身面向巷口涌来的敌军。

　　“薛叔，带希儿走！北门还有一条窄道，我们的人在那里接应！”

　　城主已经站不稳了，半身是血，却死死不肯动：“倩仪！你带希儿走，我来断后！”

　　“你现在连刀都提不动！”于倩仪没回头，“我是统领，听我的。带希儿和百姓走，别让我白死。”

　　希儿不停哭着：“我不走！倩仪姐姐不走我也不走！”

　　于倩仪狠下心，一把将希儿推回城主身边，转头对仅剩的几个亲兵吼道：“带他们走！出了北门不要回头！”

　　其他人架起城主和希儿就往北撤，希儿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她的名字。

　　于倩仪没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后悔了。

　　她握紧鞭子，横在巷口。面前是黑压压涌上来的敌军，身后是渐远的哭声。

　　那一战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鞭子断了，她就捡地上的刀，刀口卷了，她就用拳头。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她一个人还站在巷口，浑身是血，身上的甲片几乎没有一块完整。

　　她以为他们应该已经出城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时连城头都不敢上的丫头，那天会拎着把短刀冲回火海里。

　　“倩仪姐！”

　　那声音从火光里穿出来，于倩仪转身。

　　希儿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裙摆被火烧着了一角，手里那把短刀明晃晃的，映出她满脸的泪和笑。

　　“我来帮你！”

　　“你回来干什么！走啊！”

　　于倩仪嘶吼着，想赶她走。

　　可来不及了，无数支箭从夜色里冒了出来。

　　她朝希儿扑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人按进怀里。

　　可那些箭还是射中了希儿，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她听见希儿笑着说“黄泉路上太冷了，我才不舍得你自己一个人走，我陪你一起啊，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希儿，你胡说什么……”于倩仪想吼她，可一开口，血就涌了出来，呛得她不停咳嗽。

　　希儿躺在她的怀里，眼睛已经有些散了，却还是努力弯起来，像从前无数个下哨归来的夜里那样，冲她笑。

　　“倩仪姐姐……你肯定又要骂我了。”希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啊，我来陪你啦。”

　　再后来，她意识模糊，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被乱箭穿心的感受太疼了。

　　于倩仪的身体慢慢滑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满是血污与箭孔的甲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道旧伤。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温瑜没有说话，只将那点金光压低了些。晦暗的光线下，她脸上的血污淡了几分，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平静来。

　　“薛叔，你也死了啊……我还以为你能活下来呢。”

　　“胡说。”

　　他固执地说：“我没死，我带着他们从北门撤出去了，我站在北门外面的山坡上，看着你……看着你……”

　　他说到一半，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你看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整个人都佝偻下去。

　　“你看着我死的。”于倩仪替他说了出来，“你根本就没走远，对不对？”

　　“我怎么能走？”他抬起头，半张好脸上的眼睛已经变得混浊，“我站在北门的山坡上，看见你一个人挡在巷口，看见希儿跑回来找你……我让亲兵把百姓送走，自己往回赶，可还是晚了。”

　　“你回来干什么？”于倩仪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明明能活……”

　　“活？”城主苦笑了一声，“我活了，你没了，希儿也没了。我活下来做什么？我一个人回城，就看见你俩躺在那儿，浑身都是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手。

　　“我想把你们带出来，想把你们的尸首带出去。可敌军还没退，巷子里全是人，我拖着你往外走，走了没多远，一支火箭射进来，把旁边的屋子烧塌了，我跟你们一起被埋在了火里。”

　　于倩仪攥紧了鞭子，指节发白。

　　“我想带你们走的，我答应过你爹娘要照看好你，可最后，你还死在了我前头，都怪我没护好你。”

　　于倩仪忽然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薛叔，这怎么能怪你，城破的时候，是我不让你回头的。”

　　“倩仪，跟我走。我在这塔里出不去，可你不一样，你不该留在这里。你还有机会走。”

　　“走？”于倩仪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火烧尽后的空茫，“走去哪儿？薛叔，我死了，希儿也死了，你……你也早就死了。我们还能去哪儿？”

　　城主那半张好脸忽然扭曲了一下，他固执地说：“没关系的，我能带你走。”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袍下的黑气翻涌得更厉害，脚下的黑线又往石阶里深扎了几分。

　　“我能带你走的，你们都能走的，一定能走的。”

　　他身上的怨气突然突然暴涨，整座塔楼都跟着震颤起来。黑气从他脚下疯狂翻涌，顺着石阶、墙壁、石柱蔓延开去，像无数条择人而噬的蛇。

　　“我能带你们走！我能！我一定能！”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已经分不清是人在说话，还是整座塔在咆哮。

　　一张符箓凌空飞出，在四人周围撑起一道光罩。黑气撞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光罩外不断拍打。

　　“没用的……没用的……”城主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哑，“我试了那么多次，每次都会回来……为什么就是走不出去？为什么！”

　　“我不能把你们留在这里……”

　　季向宁：“她们没留在这里，是你自己留在这里了，你把自己锁在这塔里，锁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以为你在带她们走，其实是她们一直在陪着你，陪你一遍遍重演城破的那天。”

　　“我没有……我没有把她们困在这里……我是要带她们走的，我要带她们出去……”

　　“薛叔。”于倩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那满塔黑气又退了几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城主走过去。温瑜眉梢一动，指尖金光微抬，却没有拦她。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半焦半人的脸，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苦涩与无奈。

　　“不要那么执着了，那些事已经过去好久了，你不要把事都怪到自己身上。”

　　“薛叔，你看看我，我不是活人，你也不是了。你不欠我什么，也不欠希儿什么。城破了，也不是你的错，我们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城主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被堵住了很久的闸口，终于开了一道口子。

　　“可我说过要带你们走……我说过要照看好你……”

　　“你照看了啊。”于倩仪打断他，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笑着，“你把我从巷子里拖出来，你陪着我和希儿在这塔里待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没丢下我们，只是太累了。”

　　黑气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涨，像他的心绪在剧烈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