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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季向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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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向宁目送两人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却总有股不安的感觉。
他折回前厅,沈沐风已经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他便去沈安房里看了看。
沈安已经睡熟了,被子被蹬掉了一半,季向宁轻手轻脚给他掖好,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府里静得厉害,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他一个人回到房间,和衣靠在榻上,手里握着温瑜走前塞给他的那瓶药丸,瓶身还带着点温瑜袖口里的余温。
他其实没打算睡,只是想靠一会儿,可不知怎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
四周只有黏腻的黑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空荡荡的,本该能聚起灵力的指尖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连一丝微光都亮不起来。
他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触感像踩在某种黏腻的液体上,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哭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墙。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又黏又湿,浓重的血腥味涌上来。
他低头一看,满地的血,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
突然,那些血开始上涨,不过瞬息之间,就将季向宁彻底淹没。
血水冰冷刺骨,四面八方都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那些声音嘈杂又混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个词:
“灾星。”
这个词季向宁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这也是他儿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当时年幼的他还没能熟练掌握对灵力的运用。
那天他和邻居家几个孩子本来在巷子后头的荒草地里玩,突然有一只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后腿还受了伤。
他追了好一阵,终于把它逮住。
兔子在他怀里拼命蹬腿,他小心翼翼护着,想带回去养好伤再放走。
几个孩子围过来看,他记得自己当时还笑着想跟他们炫耀一下。
可就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他的灵力忽然不受控制炸开来,他怀里的小兔子受到灵力的冲击,也爆开来,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心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温热黏腻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草叶上。
他的脸上、衣襟上全是血点子。
周围的小孩全吓坏了,尖叫着四散跑开。
“季向宁杀兔子了!他把兔子弄炸了!”
“好恶心!他满身都是血!”
“怪物!他是怪物!”
季向宁站在那片荒草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不是怪物……”
大人们闻声赶来,就看见季向宁蹲在巷子口,手里捧着一只死兔子,满手的血。
他爹拨开人群走过来,蹲下与他平视,目光从死兔子扫到他沾血的指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兔子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向宁,没事了,先跟爹回家。”
那天回去之后,他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宿,只要闭上眼,就是那只兔子浑身是血的模样。
第二天,他偷偷去巷子口,想把兔子埋了。可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几个婶子在井边说话。
“季家那孩子,手底下没轻没重的,连只兔子都给他弄死了。”
“可不是嘛,看着可乖了,啧啧啧,这以后长大了还得了,这不就是那什么……”
“灾星。”
那个词像一颗石子,第一次砸进了季向宁的耳朵里。
他站在墙后面,没有走过去。那天他在巷子最深处的老树底下挖了个小坑,用手把兔子埋了。土里的沙石硌得他指尖生疼,他却没吭一声。
这其实也是他为什么总是加倍训练的原因。
尽管没有大人当着他的面说,但是他们在背地里的讨论与同龄人的疏远还是贯穿了他的半个童年。
直到他的努力与成就慢慢盖过那些闲言碎语,灾星”这个词也慢慢远离他了。
同时,温瑜与父母的悉心陪伴也让他忘记了那些噩梦般的声音。
直到现在,在梦里,周围的人又围了上来,那些模糊的面孔在黑暗中忽远忽近。
“灾星。”
“扫把星。”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有人对你好。”
他死死捂着耳朵。
但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季向宁在水里挣扎,想要浮上去,可水底像有无数双手拽着他的脚踝,把他不断往下拖。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从血水深处伸了出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他从无数双拽着他脚踝的手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季向宁猛地破出水面,空气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狼狈地抬起头。
温瑜逆着光站在他面前。
血水在他脚下分开,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腾出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温瑜身上没有沾到半点血污,黄色的长袍干净得与这片炼狱般的梦境格格不入。
他温润的嗓音响起:“宁宁,听说景明城的桃花可好看的,你陪我去看看怎么样?”
季向宁刚想回答,可那些声音又涌了上来,比先前更密,像潮水般扑过来。
“温瑜啊,离他远点,他迟早会害死你。”
“谁沾上他谁倒霉,你也一样!”
“真是个灾星。”
尽管这只是梦魇,梦里的一切都是与现实相反的。
但是,当他看到温瑜被那些人围着离他越来越远,一股怒意从心口蹿起来,压过了那些黏腻的血腥味。
“放开他。”
那些模糊的人影没有理会他,依旧抓着温瑜的手臂往后拖。
温瑜的脸在人群的缝隙中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季向宁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我让你们放开他。”
一点微弱的光在他的掌心亮起,像暗夜中擦亮的第一颗火星,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点源源不断从他掌心涌出,将周围的黑暗层层逼退。
他不再去压制那些翻涌的灵力。
那些曾经让他恐惧、让他失控、让他变成别人口中“怪物”的力量,此刻像终于找到了出口,从他体内倾泻而出。
血水被灵光蒸腾成红色的雾气,那些模糊的人影在光芒中发出尖利的嘶叫,扭曲着消散成一缕缕黑烟。
他站在风暴中心,脚下的大地开始碎裂,裂缝中透出更盛的光。
“宁宁!”
温瑜的声音穿透了重重黑雾。
他看见温瑜站在光芒最盛的地方,朝他伸出了手。
季向宁用尽全力朝温瑜冲了过去。
他踏过正在崩塌的地面,踩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黑影,一把抓住了温瑜的手。
他一把抱住了温瑜的腰,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但是等了好一会,他都没有等到熟悉的回抱。
季向宁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温瑜的眼睛。
意料之外的,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温瑜?”
温瑜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僵硬而缓慢,指节像是生了锈。
季向宁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视线落在温瑜的胸口上。
他看见了一个黑漆漆的、贯穿了温瑜胸膛的洞。
血正从那里一点点渗出来,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温瑜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看着他,慢慢开口。
“对不起,宁宁。”
季向宁怔怔地站在原地,怀里残留着温瑜身体的温度正在飞快地流逝。
“不、不不不……”他慌得语无伦次,伸手去捂温瑜胸口的洞,两只手叠在一起,却怎么都堵不住那个黑漆漆的伤口,“你别说话,你别说这种话,我能救你的,我可以……”
温瑜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温柔得让季向宁心口发疼。
温瑜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季向宁的手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该醒了。”
梦境在他眼前裂开,那些光、那些黑雾、那些血水,全都在一瞬间炸成了白茫茫一片。
季向宁猛地坐了起来,突然,旁边的窗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起身推开门,月亮被云层遮住,院子里黑得跟刚刚那个梦境一模一样。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直觉。
“沐风?小安?”
没有回应。
他记得睡过去前,沈沐风还在沈安屋子里整理东西。
他顺手在门框上贴了张符,转身就往沈安房间跑。
推开门,屋子里空空如也。
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歪在一边,像是被人突然拖走时抓落的。
季向宁抬手在沈安床头摸了一圈,指尖在枕边碰到一点黏腻的黑色痕迹,腥臭扑鼻。他凑近一看,是怨气的残留物。
他几乎是冲出了房门,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后院的竹叶被风吹得满天乱飞,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脸,带来一股腐烂的腥臭气。
季向宁蹲下身,指尖擦过地面,沈安房门口残留的黑色怨气一直向府外蔓延,像一条被拖拽出来的痕迹,断断续续地指向竹林深处。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纸,低声念了句咒。
符纸化作两只淡金色的鸟,向城里设结界的地方飞去。
接着,他顺着地上那道断断续续的黑色怨气,快步追入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