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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季向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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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向宁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钰儿身上。
白渊看了她好一会才开口:“不一定,怨境里的记忆重演,往往围绕怨主展开,亲近之人频繁出现是正常的。”
沈沐风:“但是几乎每个场景她都在。”
林昭宁靠在柴门边上附和道:“相比那位柳夫人,我更倾向于这个钰儿是怨主,说不准后面这个柳夫人出了什么事,她的执念大概率也就是柳夫人了。”
白渊:“不过这也只是猜测,怨境里我们看到的是怨主的记忆,而记忆这件事本身就有偏差,怨主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会影响记忆呈现的方式。这个钰儿频繁出现,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怨主对她格外在意。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之前,不要急着下结论。”
“姐姐,你住这间屋子,我就在旁边,有什么事你叫我一声就好了。”
钰儿推开门,俩人走了进去,夫人把孩子放在床上,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桌子上摆着的那几枝山茶花上。
钰儿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山茶花了,我来的时候在山路边上看到的,开得正好,就顺手折了几枝。”
“真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姐妹俩从小认识到大,你的喜好我能不记得吗?”
“是啊,你从小就记性好。”夫人在床边坐下,“小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西那家的杏花糕,你第二日就让你家下人跑了半个城去买来,送到我府上,还骗我说是顺路。”
“就是顺路啊。”钰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我家马车去城西办事,顺便捎的嘛。”
“你家的马车去城西办什么事要绕大半个城?从你家到城西,中间隔了好几条街,根本就不顺路。”
钰儿被拆穿了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她,声音里带了点哄人的意味:“行行行,不是顺路,是我专门让人去买的,我就是想要姐姐开心点。”
夫人怔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褥的边角。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钰儿,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他却抛下我走了……”
“姐姐!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什么上辈子做孽,明明是老天不长眼,不是你不好,听明白了没有?”
夫人叹了口气,看着在摇篮里的婴儿开口:“你说,给他取什么名字好?”
“这事不急,等想好了再说,现在呢,你的首要任务就是躺下好好休息,我去煮壶茶。”
说着她便推开门,没过一会就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还被裙摆绊了一下,茶壶在盘子里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来,她“嘶”了一声,把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这门槛怎么这么高”。
夫人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小心些。”
“没事没事,就是洒了点。”钰儿把茶盘放在桌上,倒了两杯热茶,端了一杯递给夫人,“姐姐,趁热喝。”
“你这么莽撞,以后要是我不在了该如何是好?”
钰儿剜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打趣我,你要是不在我就找你去,烦死你。”
夫人浅笑一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这性子,真的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话音落下,不知从哪里漫进来的雾气先从门槛底下涌出,把她们的身影裹住。
雾越来越浓,把她们二人连同那枝山茶一起吞没。
待到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时,浓雾深处渐渐透出别的轮廓。
依旧是在那间屋子,夫人轻轻晃着扇子,慈祥地看着摇篮里的孩子,晃了片刻,她像是做了个决心,放下扇子,将钰儿唤了进来。
“钰儿,我想吃城里的糕点了,你去帮我买一下吧,吃完也该回家了。”
钰儿有些开心,毕竟这是她到山里后第一次主动提起让她帮忙,还说想回家了,连忙应了下来:“好嘞!姐姐,就去你常吃的那家怎么样?”
“嗯,去吧,慢点哈,府里一直没人打理也不行,明天回去吧。”
钰儿点点头,高高兴兴的出门去了。
夫人目送钰儿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山路渐渐远了,渐渐被虫鸣吞没。
她起身走到摇篮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别怪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娘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压在茶壶底下。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她在火漆未干时摁了一枚指印上去,现在那指印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像一朵干枯的花。
做完这件事,她又在摇篮边站了很久。
最后,她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躺在旁边的摇椅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沈沐风的眼皮跳得厉害:“她不会想不开自尽了吧?”
季向宁上前,伸手想去探她的鼻息,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用的。”白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带,“这是已经发生过的记忆,你碰不到她的。”
温瑜:“那杯茶有问题,她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回去。”
季向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上那只茶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几片细碎的粉末,颜色发暗,和茶渍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门口过了一会便传来脚步声。
钰儿提着一盒糕点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她看见夫人躺在那里,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将糕点放在桌子上便出去了,还顺手把门掩上了。
她大约是以为夫人睡着了,不想吵醒她。
怨境里的时间比外面要快。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几度明暗,窗棂上的影子从东挪到西,又从西沉入暗处,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姐姐,我煮了粥,你——”
钰儿端着一只粗陶碗站在门口,裙角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的目光落到夫人身上,有些不解地上前推了推夫人的肩膀。
入手是一片有些僵硬冰凉的触感,和她记忆中那个温热柔软的身体完全不同。
钰儿的手顿住了,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粗陶碗从她手里滑落,粥洒了一地。
“姐、姐姐……”
碗的碎片不小心扎到了在旁边的婴儿,他“哇哇”地哭了起来,她只能手忙脚乱的抱起婴儿。
过了好一会,婴儿大约是哭累了,抽噎了几声便渐渐安静下来,小脸皱成一团,在她怀里蹭了蹭。
钰儿低下头,看见孩子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孩子的脸上。
她看见了桌上的茶杯和茶壶底下露出的信封一角,用手草草抹了几下眼泪,走过去抽出那封信。
火漆上那枚暗红色的指印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拆信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信纸还被撕破了一角,她慌忙把破口对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清秀,是夫人的笔迹。
她从前的书信往来里见过无数次,夫人总说她字写得好看,她说姐姐的字才好看,一笔一画都透着闺秀的气度。
可她现在恨极了这笔好字。
每一个字都格外的刺眼。
她在信上说,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说她撑不下去了,自从夫君死后,每活一天都是煎熬。她还说,钰儿,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但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别让他像我一样,活在没了盼头的日子里。
信上还写了她给孩子取的名字。
叫沈沐风。
因为希望他笑起来能如沐春风。
想让他往后的日子,过得不会太苦。
钰儿轻轻念着:“沈沐风……”
季向宁察觉到站在旁边的沈沐风身子僵了一下。
钰儿掉着眼泪,把孩子放下,放下的时候,那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后露了一点出来。
沈沐风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孩子背后跟他一模一样的胎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隔着遥远的记忆,他终于认出来,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喊了好几年的母亲。
“娘……”
沈沐风干涩的声音响起。
钰儿的身体猛的一僵。
“你终于想起来了啊……”
她慢慢转过身,眼里的泪却比笑容先一步落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
她的容貌已经不再是怨境里那个年轻的模样,头发白了大半,身量也比从前佝偻了几分。
“风儿啊,都长这么大了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十九年了,娘,我已经二十七了。”
沈沐风过去被刻意遗忘的记忆重新被翻了出来,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释怀。
当年小小的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过了好几天都不回来,他只知道自己饿了好久好久,原本和善的邻居也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将他从唯一的一间屋子里赶了出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啊……其实你叫我干娘就好啦,你的身世我原本打算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的,谁曾想,上山采个药也能遇上山洪。”
那天的雨格外的大,背上的筐子也特别重。
她走啊走,走得精疲力尽,往常一个时辰能走回家的,那天她怎么走都望不到头。
水没过她头顶的时候,她只觉得天命弄人。
水好深啊,路太长了,回不了家啦,沈沐风要怎么办啊……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或许是遗憾太深了吧,让她的魂魄被困在了人世间,这一困就是将近二十年。
他苦笑一声,眼角有些泪花:““真是对不住啊,让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也别怨你娘狠心,她这一生也吃了不少苦头。其实那时候我早该想到的,她早就不想活了。”
她有些愧疚地说:“心疾难医啊,她躺在那,我真傻,真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却不曾想,她竟就那么就走了……到头来,连她的孩子我都没有能护着长大。”
她看向站在沈沐风身后的白渊,感激的朝他深深的鞠了一躬:“道长,真是多谢你把他拉扯到这么大,要不是你,我今天还不一定能见到他,也不知道会在这里被困多久。”
白渊:“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徒儿平日里也只是皮了些,就这点小脾气还是我给惯出来的,你就放心走吧,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他。”
“快二十年啦,是该走了……当时出门的时候是真没想到,下一次见面居然是通过这种方式。能再见你一面,这遗憾也算是了了,送送我吧。”
沈沐风看着眼前的人,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
世人总觉得,怨,是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它甚至还会把无辜的人卷进去,而除怨师的存在,就是为了解救不小心被怨困住的人,以及消解执念,让那些怨主踏上轮回路。
沈沐风也是这样认为的。
生死离别见的多了,他每次入怨,都只当做一出需要他参与的戏。怨解了,戏就散了,他也最多感慨一下在怨里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就翻了片了。
现在看来,怨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让那些让那些有遗憾的人能少一些心结,让那些逝去的人能再见见放不下的人。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或许在某个瞬间某个时空,那些曾经放不下完不成的执念与遗憾,已经有人帮你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