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38、第 38 章 那女人

　　那女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沈沐风脸上扫了一圈，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有些奇怪：“不过说真的，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我跟你姐姐一起长大，小时候你天天追在我后头叫姐姐，现在倒好，连声招呼都不打，跟个陌生人似的。”

　　沈沐风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白渊已经替他接了话。

　　“他在外头受过一次伤，有些旧事记得不太清楚了。大夫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零零碎碎的片段记不全，慢慢养着就好了。您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沈沐风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低头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对不住，我确实有些事想不太起来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虽然记不太清，但见了面还是觉得亲切，跟见着亲人一样。”

　　她愣了一下，有些着急地开口：“伤着了？你怎么不早说，伤哪儿了？现在好了没有？你姐姐知不知道？”

　　“都好全了，姐姐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沈沐风连忙摆手，“您也先别告诉她，省得她操心。”

　　“行吧。”女人吸了吸鼻子，重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你们先歇着，我就不打扰了，诶，杨叔！这几位客人的房间安排好了没有？赶了这么久的路，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

　　管事应声从门外进来，佝着腰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客房都收拾妥当了，几位的院子挨在一块儿，在西院。”

　　女人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好生招待之类的话，便抱着孩子走了。

　　管事带着他们来到了西院，把房间一一指给他们看，又吩咐丫鬟备好热水和换洗衣物，这才躬身退下了。

　　等丫鬟们也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沈沐风才松了口气：“诶，你们刚刚看见没？那婴儿跟我长的老像了，好奇怪，我都没见过他们。”

　　温瑜：“你当真没见过他们？”

　　沈沐风摇摇头，手撑着脸靠在桌上：“林城主，你这伤要不要去包扎一下？别发炎了。”

　　林昭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有伤。

　　季向宁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回头说：“我去问问丫鬟有没有药箱。”

　　他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箱。

　　丫鬟将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林霜拉着林昭宁进了里屋。

　　沈沐风：“师父，你不觉得奇怪吗？莫名其妙我就成什么柳公子了，这怨境里的人跟真的似的，什么姐姐什么小外甥，一茬接一茬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小婴儿真跟我长得特别像，我都不认识她们。”

　　温瑜接过话头：“怨境里的东西，越逼真反而越危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怨念所化，越是贴近真实的幻象，越难分辨真假，也越容易让人陷进去出不来。”

　　沈沐风：“怨主到底是谁啊？我感觉那个夫人挺像的。”

　　白渊拿扇子敲了敲桌面：“你别那么鲁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直接戳破自己的身份跟怨主硬刚，再看看，要是认错了麻烦可就大了。”

　　“这不是还有您在吗……”

　　白渊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敲在沈沐风脑门上。

　　“有我在就能随便莽？你这脑子是拿来当摆设的吗？”白渊把扇子收回袖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怨境里的东西一环扣一环，要是大家一起困死在这里，你负责？”

　　沈沐风捂着脑门往后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嘀咕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白渊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示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当你的柳公子，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季向宁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来补了一刀：“就是就是，柳公子，您就安分点儿吧，别到时候姐姐没哄好，先把命搭进去了。”

　　温瑜低头浅笑一声，将人拉到自己身旁。

　　季向宁被温瑜拽得脚步一错，顺势就靠在了温瑜肩侧。

　　温瑜：“你消停会儿，还在别人的地盘呢。”

　　“知道了知道了。”

　　说话间，里屋的帘子被掀开了。

　　林霜扶着林昭宁走出来，后者的右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缠了一圈干净的纱布，隐约还能看见底下渗出的血迹。

　　她的脸色比方才进屋时好了几分，白渊看了一眼她的手臂，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行，撑得住，上了药，过两天就好。”

　　沈沐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什么等。”白渊把扇子在掌心转了一圈，“线索都送到脸上了，你还等着人家给你递帖子？”

　　季向宁从温瑜身后探出脑袋：“今晚就去探？”

　　白渊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沉下来了，西院廊下的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点亮，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人影。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响了几声又被什么压了下去，重新归于沉寂。

　　“等过了亥时，”白渊关上窗，回头看着屋里的几个人，“这宅子里的下人散了，我们再动。林城主，你受了伤，还是歇着吧。”

　　林昭宁摇摇头：“又不是什么重伤，靠你们去查线索，我一个人躺着，有点不好意思了，有林霜呢，出不了事。”

　　白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季向宁和温瑜：“你们两个，今晚去前院书房。那个管事在这宅子里地位不低，前院的事他应该都有数。书房里多半会留账册、名册之类的东西，找出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入夜之后，宅子里果然如白渊所料，渐渐安静下来。

　　亥时刚过，廊下的灯笼被下人一盏一盏熄了大半，只留了几盏照路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梆子响，随即又被夜风吞没。

　　六个人在西院廊下碰头。

　　“书房在前院东侧，白天路过的时候我留意了一眼，门口有块‘闲人免进’的牌子，”温瑜压低声音，“不过这个时辰，前院应该没人值守，管事住在前院的偏房里，离书房隔了两道回廊，只要动静别太大，不会惊动他。”

　　白渊“嗯”了一声：“你们小心点，找东西别急着翻，先看个大概，回来再说。一个时辰为限，不管查到什么，都回西院汇合。”

　　几人分头行动。

　　等到一个时辰后，六个人重新碰头。

　　季向宁：“那些屋子里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

　　温瑜跟在他身后进来：“书房里的东西被人动过。架子上有账册，但全是近两年的日常开支，柴米油盐，没什么异常。我们翻了柜子和暗格，空空荡荡，应该是提前清理过，不想让我们发现。”

　　沈沐风：“我们这里也是，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渊：“先这样吧，明天再说，你们回去休息，但是别睡着了，小心遇到梦魇醒不来。”

　　几人各自回房。

　　沈沐风推门进屋时，廊下最后一盏灯笼正好被风吹灭，整个院子骤然陷入黑暗中。

　　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反手把门阖上。

　　屋里点了烛，他坐在桌前，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半晌，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要睡着时，他感觉到有人朝他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他瞬间清醒了过来，下一秒，桌子上的烛火猛地蹿高，屋子的墙壁上出现了湿痕。

　　他的身后响起水珠落到地上的“滴答”声。

　　沈沐风猛的回头。

　　床沿上坐着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

　　那人低着头，怀里抱着个婴儿，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婴儿的脸被襁褓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

　　沈沐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手指刚碰到剑柄，女人忽然停下了哼唱。

　　女人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被湿漉漉的长发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一滴落下来。

　　“你终于回来啦。”

　　沈沐风：“你是谁？”

　　那女人突然哭了起来，血红的泪痕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怀里的襁褓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居然忘记了吗，怎么能忘记我啊……”

　　沈沐风眼睛死死盯着那女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怎么会认错呢……”

　　她叹了口气，抱着婴儿消失在了原地。

　　沈沐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冰凉的湿意隔着衣料渗进来，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床沿上空空荡荡，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打盹时做的一场噩梦。

　　但墙壁上的湿痕还在。

　　沈沐风突然想起白渊在隔壁，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内心的恐惧战胜了他的面子，他推开门，咬着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隔壁房门前把门推开钻了进去。

　　白渊站在桌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闯进来。

　　“师父，我房间闹鬼了，我害怕。您这里有吗？”

　　白渊摇摇头：“这怨主多多少少应该是跟你有关系的，不然不会这样，你还是跟我呆在一起比较安全点。”

　　白渊话音未落，沈沐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他身边，站定之后又觉得不够安全，干脆绕到白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门口张望。

　　白渊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揶揄：“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白天不还挺硬气的，要去跟怨主硬碰硬？”

　　“那肯定不一样！”沈沐风理直气壮，“白天是白天，晚上那是另一回事！”

　　白渊懒得拆穿他，转身坐到了床上，师徒二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