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32、第 32 章 温瑜端

　　温瑜端着粥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向宁还窝在被子里没动弹。

　　温瑜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一口一口喂他把粥喝了：“这几天先别用灵力了，好好休息，现在把身体养好最重要，等会我要去城里一趟，你也别到处乱跑了，等会白道长熬了药会送过来，你记得吃。”

　　“知道了知道了，你有事就快走吧，别耽误了。”

　　温瑜走后，屋子安静下来。

　　季向宁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不住，翻身坐了起来。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倾洒进来，明明屋子里很亮堂，但他总觉得瘆得慌。

　　大概是因为太安静了。

　　温瑜在的时候不觉得，那人嘴上闲不住，不是念叨他吃药就是逗他说话，偶尔安静下来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下一秒就会凑过来动手动脚。人一走，就显得屋子里空落落的。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透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之前生病的时候，他精神不济，练不了功也画不了符，温瑜怕他闷，给他找了几块木头来让他刻着玩。他断断续续刻了好些日子，最后那块还没来得及刻完，他就因为身体突然恶化停了手。

　　之后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那个半成品被随手搁在书房桌上，再没想起来过。

　　也不知道温瑜搬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把那木雕带上来。

　　季向宁推开门，穿过走廊走进了书房。

　　木雕搁在书桌角落，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那是一尊尚未成型的小像，轮廓已经能看出是个人的模样，眉眼还没刻，衣袍的褶皱也只起了个粗稿。他当时雕得很慢，因为手不太稳，刻刀握久了指尖会发抖，只能在精神好的时候一点一点地修。

　　季向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刻刀对着木头比了比。光线从书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桌面上，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刀刃贴着木料缓缓推进，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

　　刻刀在木料上游走，他的动作没有以前稳，但比预想中要好一些。白渊给的丹药确实有用，至少现在手指不会再抖得握不住刀了。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渐渐地，那尊小像的五官在他手中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专注到连白渊什么时候来过了都不知道。

　　直到快傍晚，木雕才大功告成。

　　他把木屑吹掉，将小像举到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是温瑜的模样。

　　雕得不算精细，衣袍的纹路都简化了，但温瑜眉眼间流露出的温柔，他刻得活灵活现。

　　季向宁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小像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人才没走多久，他就把人家的木头小人刻出来了，这要是让温瑜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得意成什么样。

　　他把小像放在桌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终于发现了白渊放在一边的药。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鼻子，顺手把碗搁回桌上。

　　季向宁喝完药正打算回房，余光扫过书架时忽然顿住了。

　　最上面，摆着他们家的族谱。

　　他们家的族谱很特殊，上面的名字是会变的。谁更厉害，谁的名字就在前面。小时候他总爱偷偷翻这本族谱，每回看到自己的名字往前挪了一位，能高兴好几天。

　　他取下那本族谱翻开，他的名字并不在前面，虽然说是意料之中的，但还是有些心酸。

　　等到温瑜回到家的时候，季向宁还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久久挪不开。

　　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也没有点灯，温瑜莫名有些心慌。

　　“宁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见季向宁坐在书桌前的身影。

　　温瑜走到他身后，一只手点亮了桌上的烛台，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怎么了？”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季向宁略微沙哑的声音。

　　“阿瑜，我的名字在最后几页。”

　　名字在族谱最后几页的人，要么已经去世了，要么就是被除名，不再是除怨师了。

　　季向宁自然将自己归类到后者。

　　温瑜松了口气，安慰道：“只是暂时的而已，不要想那些了好不好？”

　　温瑜从他手里把族谱抽走，合上，放回书架最高层。

　　“别看了，你这样一直盯着也不会有多大变化，还不如好好休息呢。等过几天我带你去景明城看桃花开怎么样？我听手下人说换了孟志明的关门弟子当城主，把景明城打理得可好了，本来因为怨气的原因那些桃花要明年才开的，他那弟子还挺有本事的。”

　　季向宁的语气有些恹恹的：“去那里做什么……”

　　温瑜顿了一下，说：“你之前说想去看桃花的，不过没看成，现在可以去看了，你不会要食言吧？”

　　季向宁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又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记忆太过模糊，他连是什么时候说的都忘记了。

　　“什么时候说的？我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了。”温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擦过发梢时停顿了一瞬，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过几天我忙完了就带你去好不好？”

　　季向宁没注意到那一瞬的停顿，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蹭过温瑜的指尖，轻轻应了一声：“嗯。”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了好几天，天气也愈发冷了。

　　温瑜果然说话算话，把手头的事务紧赶慢赶地处理完了，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季向宁下了山。

　　季向宁被他裹了一件厚实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得他一张脸越发小，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他们用传送阵到了景明城，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一阵裹着花香的风迎面扑来。

　　季向宁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再睁开时，一片桃色映入眼帘，整座景明城仿佛被浸泡在粉白的云霞里，沿街的屋檐、石桥的栏杆都攀着桃枝，花开得生机盎然。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暖融融的，完全不像是深秋该有的光景。

　　温瑜替他拢了拢斗篷的系带，低头问：“冷不冷？”

　　季向宁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决定之前你跟我告白也是在这里。”

　　说着还还把手腕抬起来，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上那只从来没有摘下的镯子。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晃就是十多年 。”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玩几天怎么样？”

　　温瑜犹豫了一下，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季向宁有些不满：“我不管，以后每年你都得陪我来这里看桃花。”

　　温瑜被他闹得没办法，无奈揉揉他的头说：“好啦好啦，知道了，我刚好在这里有一处宅子，到时候想呆多久都行。”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之前生病的时候说想来这里，住客栈的话太折腾了，我干脆就直接买了一处宅子，可是某人不仅失信了，还忘得一干二净。”

　　季向宁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上的镯子：“我……真的不记得了。”

　　“又没事，”温瑜的语气和往常一样随意，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宅子又不会长腿跑掉，什么时候去都行。”

　　但季向宁没有接他的话。

　　他站在原地，斗篷的兜帽微微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围人来人往，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明明是最热闹不过的街市，他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堵得慌。

　　“阿瑜。”他叫了一声。

　　“嗯？”

　　“我的记忆变得越来越差了，要是哪天我忘记你了怎么办……”

　　温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捏捏他的脸。

　　“想什么呢。”他说，“谁还没个记性不好的时候？你就是生病了精神差，等身体养好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是——”

　　“我保证你会好起来的，而且不会太远了，因为我找到药了，不过药性太猛了，你得好好养身子，把底子打好了才能用药。”

　　“真的啊！”

　　季向宁怔怔地看着温瑜，有些不敢置信，他盯着温瑜，像是要辨别出面前的人有没有骗他。

　　温瑜见他这副表情，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稍微用了点力，弹得季向宁“嘶”了一声，捂着额头瞪他。

　　“没骗你，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就是找得费了点功夫。你好好养着就行了，别的事不用管。”

　　他说得云淡风轻，拉着季向宁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你确定那真的能治好吗？那个大夫呢？”

　　“白道长打听到的，之前有个人也是像你这样，也是那个大夫给他治的，大夫现在是找不到了，但是那个人我去找了，他给了我药方，只差一味药就凑齐了。”

　　“什么药？”

　　“不告诉你。”

　　季向宁有些气恼：“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你别管那些了，逛一逛，逛完了去咱们的宅子看看，走了走了。”

　　季向宁被温瑜牵着手沿着石桥慢慢走，风一吹，粉红色的花瓣便撒了他们满身。

　　街边有许多卖桃花糕的小摊，蒸笼掀开时腾起一股白雾，温瑜买了两块塞到他手里，季向宁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这个好好吃。”

　　“喜欢就多买点，”温瑜掏出铜板又要了两块，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留着回去给你当零嘴。”

　　季向宁被他这副哄小孩的架势逗笑了，但也没说什么，一边吃糕一边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