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雪楼

29、第 29 章 他将鞋

　　他将鞋子捡起来，回头问站在门口的孙苓：“这个是不是？”

　　孙苓摇摇头：“不是。”

　　他把鞋子放到一边，继续往里翻找。这间屋子不大，家具也简单，几乎一眼就能看完。

　　季向宁拉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

　　温瑜站在旁边翻看着桌子上的东西，他弯腰想打开柜子，在他的手碰上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换，将他们连同在门外等着的几人一起拉入又一个幻境中。

　　“苓苓，不要乱跑。”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季向宁循声看过去，便看见一个穿着丧服的青年走出来，正是全家福上站在林氏身侧的那个少年。

　　他从走廊里走出来，弯腰牵起孙苓的手：“我们乖一点，别让爹操心。”

　　“哥哥，娘亲去哪里了？娘亲说她病好了就陪我玩捉迷藏的，但是我找不到她了。”

　　“娘亲……”

　　他颇有些手足无措，犹豫了好久才说：“娘亲去很远的地方了，她享福啦，不回来了。”

　　孙苓有些委屈，小孩子不懂什么生离死别，听到自己哥哥这样说难免有点难过：“可是娘亲说她的绣花鞋不见了，她跟我说过绣花鞋很重要，是外婆给她的，她的绣花鞋都没有找到就走了吗？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帮她找绣花鞋她生气了啊？”

　　“没有，娘亲怎么会生苓苓的气呢？她只是有些累，换了个地方享福。”

　　孙苓有些着急：“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见到娘亲了？”

　　“其实也可以见到，娘亲说她走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哥哥，那我们今天晚上能看到娘亲吗？”

　　孙苓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少年蹲下身，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能，等天黑了，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娘亲。”

　　“那绣花鞋呢？”孙苓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着的素色布鞋，有些不甘心地追问，“娘亲的绣花鞋还没找到，她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的，娘亲最疼苓苓了，怎么会因为一双鞋子不高兴。”

　　孙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少年牵着手往正院走去。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穿过种满草药的天井，丧服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刺眼。

　　画面再次变换。

　　再清晰起来时，天已经黑了。

　　孙苓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怀里的东西动了动，季向宁这才看清，那是一双绣花鞋。鞋子很精致，大红色的缎面，鞋尖上还绣着栩栩如生的朵朵鲜花。

　　“苓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另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那并不是她哥哥的声音，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少年嗓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季向宁转头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门外走进来，他正是那幅孙苓画上的第三个人。

　　孙苓抬起头，把怀里的绣花鞋捧起来给来人看：“停枫哥哥，我找到娘亲的绣花鞋了。”

　　“苓苓真厉害，”少年伸手揉了揉孙苓的发顶，语气里带着赞许，“在哪里找到的？”

　　“我在爹的房间里找到的，在柜子底下，我拿出来的时候花了好大的功夫呢。”

　　“是吗？”

　　祝停枫嗤笑一声：“那苓苓找这个有什么用呢？”

　　“有啊！哥哥说娘亲变成天上的星星了，我带着她找不到的绣花鞋看她，她会很开心的。”

　　祝停枫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你娘已经死了啊，死了的人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的。”

　　孙苓怔愣住，她一脸疑惑地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吗？”

　　季向宁看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紧。

　　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被卷进来的孙苓，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

　　“停枫哥哥，你在说什么？”

　　“苓苓想不想玩捉迷藏？”

　　孙苓有些犹豫：“可是我要看娘亲……”

　　祝停枫笑眯眯的说：“没事，很快就玩完了的。”

　　祝停枫朝着孙苓伸出了手，她仰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迟疑，但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真是个好孩子，”祝停枫弯起眼睛，笑得温和极了，“你藏，我找你。去院子里选个地方，闭上眼睛，数到十。”

　　孙苓乖巧地点点头，转身跑进院子里。月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跑到槐树底下，双手捂住眼睛，脆生生地数起来：“一、二、三……”

　　祝停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温度，露出了他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神色。

　　他随手拿起一根棍子，慢慢朝那道小小的身影走了过去。

　　温瑜想过去阻止，但那是幻境，他什么都没办法改变，于是他抬手捂住了孙苓的耳朵，替这个小姑娘挡住了那些残忍的声音。

　　“十！”

　　孙苓放下双手，兴高采烈地转过身来，“嘭”地一声，棍子打在身上，季向宁闭上了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捂住了嘴，祝停枫没有停手，他扔了棍子，从袖子里摸出了别的东西。

　　月光照在那上面，闪过一道寒光。

　　血液喷溅到地上，幻境还在继续，没有人能阻止。那是一场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杀戮，他们只是旁观者，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女孩被最信任的人杀害在院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停枫终于停了手。

　　他将早就没有呼吸的孙苓拖到屋子里，把她连带着那双绣花鞋锁到柜子里，又将现场清理干净，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院子。

　　幻境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孙苓眨眨眼抬头看着将她护得很紧的两个人，他们像是一堵墙，把她和幻境里那个血流满地的院子隔开了，尽管这堵墙来得太迟了。

　　她看着温瑜，又看看季向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她的皮肉已经烂了大半，笑起来的时候有些瘆人，可不知为什么，那个笑容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心里闷得慌。

　　“其实你们不用这样，我都记得的。”

　　她低着头小声说：“死的时候好痛啊……娘亲当时也是这么疼的吗。”

　　她扁扁嘴抱怨：“其实我被关着的时候还有意识，柜子里真的好冷。我后面出去了，我想找绣花鞋，怎么都找不到，找到了我就可以去找娘亲了，但是没有人理我，没有人听我说话，我一个人找不到。”

　　“没事，我们帮你找。”

　　温瑜走到柜子前，因为有季向宁挡着，她看不到柜子里面的景象。

　　他打开了柜门。

　　里面很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浓厚的血腥气。

　　角落里蜷着一具小小的骸骨，骨骼纤细，一看就是孩子的。骸骨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双绣花鞋就在旁边，大红色的缎面早已褪成暗褐色，鞋面上覆着厚厚的灰，还有早就干了的深褐色的血迹。

　　他指尖凝聚了一道灵力，拿起那双鞋子的时候，那些斑驳的血迹消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给。”

　　温瑜将绣花鞋递到孙苓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双鞋子看了很久。

　　“谢谢你们。”

　　她把那双绣花鞋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抱着鞋子坐在门槛上一样。

　　照理来说，孙苓的执念就是绣花鞋，现在找到了，怨就该解了。

　　可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变化都没有，幻境一点要消散的迹象都没有。

　　夜色还是那么浓，远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还是亮着灯，墙角的草药还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那股清苦的药味都没有散去。

　　温瑜皱了皱眉，与季向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这个怨决定不止她一个怨主。”

　　季向宁：“可能她哥哥也遇害了，两个怨离得近，可能合二为一了。”

　　他蹲下问孙苓：“你知道你哥哥在哪里吗？”

　　孙苓思考了一会，摇摇头。

　　季向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沈沐风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沐风举起手，指了指院子外面的方向：“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幻境里的夜色浓稠如墨，但在院子外面，隔着回廊，有一间屋子的灯是亮着的。昏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间屋子，正是孙苓的卧房。

　　“我屋子里的灯灭了啊。”孙苓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们都在这里，谁点的灯？”

　　季向宁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几人紧随其后。孙苓抱着绣花鞋，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穿过几重回廊，推开院门，孙苓卧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季向宁伸手推开门。

　　屋子里点着灯，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而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是孙苓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