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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方远 ...

  •   那人身体蜷缩着,衣衫褴褛。上半身立起来,手扒着窗户,右腿伸直,左腿蜷缩着,小腿用衣服包着。他看起来是要逃跑的样子,听见门响,那人慌不择路,拿起美工刀对着段衍,双手颤抖地大喊道:“别过来!”
      他胡子拉碴的,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头发一缕缕黏成片,眼窝深陷,瘦的脱了形。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吃不饱穿不暖睡不着的逃亡生活显然给了这人一个极重的打击。段衍盯着他的脸,站在原地把袖口里藏着的刀收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她问道:“方远?”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那人肉眼可见地更加慌乱了,一米七八的身躯此刻分外矮小,就连嘴唇也在抖。他一手举着美工刀,一手在地上摸索。段衍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在墙角的阴影里发现了一根一尺长的铁管,一头缠着布条。她掏出手机给梁述发语音:“人找到了,三楼,你买瓶水和面包再上楼,上来的时候小心。”
      屏幕发出的光从下巴往上,照亮了段衍整张脸,她发现了方远的意图,好心提醒:“你从窗户那翻出去只会把你另一条好腿摔断。”
      方远摸七摸八终于抓到那根铁管,这似乎给了他莫大的勇气。那对眼珠子牢牢盯着段衍,他声音嘶哑,开口问:“你是老三的人?”
      “不是,”她说,“我是肖凯的朋友。”
      “肖凯”二字极其触动神经似的,方远肩膀猛地耸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能听到气流进出时发出的嘶嘶声。
      “我没杀他。”
      “我知道。”段衍往前走,她用脚拨开边上挡路的木棍,如入无人之境般淡然,“老三是谁?”
      梁述喘着气往上爬,三楼踹门的动静在门口都能听见,还好等来的是好消息。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上走,这里的栏杆全部生锈了,摞了好几层灰。三楼那扇门半掩着,两人压低声音的谈话声模糊不清,推开门,段衍站在离角落里那人两三步的位置,手垂在身侧,身前的地面横着一根铁棍。
      “你是方远?”梁述看向他裹着衣服的腿,走上前蹲下,视线跟方远平齐,将水和面包推过去,问,“你的腿怎么了?”
      “伤口感染,半个月前摔的。晚上看不清路,从一堆钢管上踩空了。”方远将腿往里收了收,接住滚来的矿泉水和滑过来的面包,拧开瓶盖咕咚咚灌了几口,又撕开面包袋子开始狼吞虎咽,两三口解决掉面包,也不觉得噎,又咕咚咚灌了几口水,直接喝空了一整瓶矿泉水才活过来似的叹了口气,小心地问,“你们真不是老三的人?”
      他语气中的怀疑已经很淡,只是心里不踏实,得再三确认才敢相信。
      段衍懒得废话,开门见山道:“你躲在这多久了?”
      “肖凯出事后我就辞职了,”方远的声音没那么嘶哑了,他头低着,把那瓶水拧好,放在身旁,“我想离开这,从港务局出来就去了火车站,到了门口看见有警察在巡逻,没敢进去。接着去了汽车站,买了张去外地的票,在候车厅坐了一个小时,又把票退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瓶矿泉水上,片刻后移开了,看着面前的梁述和段衍。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他在找我……我知道他在找我。”
      此时一阵风吹来,那块纸板晃了晃,地上的光斑跟着运动,方远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换了好几个地方,头三天待在城东的一个网吧。后边去了城南朋友家,在他家地下室躲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我从地下室出来透口气,看到巷口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我没敢回去,拿了放在地下室的东西从另一头跑了。”
      段衍走到窗户旁边,侧身站在纸板的缝隙后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光秃秃的墙上一扇窗户也没有。窄小的巷子的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巷子,日光自拐角处蔓延。
      “你说那个人在找你。他从出事以后就在找你?”
      “是。”方远点头,“我跟踪过他,知道他用假名在码头前街的一家洗浴中心上班。躲了得有一个星期,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报警。”
      他现在的处境不像是报了警的模样,段衍问:“为什么没报?”
      “我去了派出所,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进去跟窗口的警察说我要报案。他问报什么案,我说凶杀案,他让我等一下,叫了另外一个人过来。另外那个人穿着便衣,坐下来问我情况。我说了一半——”
      方远攥紧手指,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老三走进来了。”
      梁述的呼吸陡然一顿。
      “他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看我——他跟那个警察认识,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个民警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发消息,没过多久他就进来了。”方远把脸埋进手掌,“我不敢继续说,从派出所跑了,没人拦。”
      段衍离开窗户,走到方远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方远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脸上的灰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痕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在港务局,大家都叫他老三,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老三是货运部的外包工,不属于港务局正式编制。出事那天晚上,他来货场找赵强搬东西。码头上那些货是赵强搬出来的,不是第一次了,赵强负责装车,老三负责联系买家。那天肖凯发现了,说要报告领导。我劝他别管,他不听。”他声线发颤,“那天晚上老三要跟肖凯谈谈。我带他去了货场,赵强也在。老三跟肖凯说了几句,肖凯死活不听,非得报警。”
      方远吸了一下鼻涕,继续道:“老三捅了他,赵强跑了。我也想跑,但是我腿没劲,动不了。”
      “然后呢?”
      他用手指搓着衣摆,“然后我处理了现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三说,如果我不帮他处理,他就把我也杀了。我没有办法……”他带着哭腔说,“他扒了肖凯的工服,叫我带给赵强烧掉,又把肖凯的工牌扯下来叫我随身带着。我跑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把工牌扔在了货场外面的垃圾桶里。但是第二天我去翻那个垃圾桶,工牌不见了。可能是被环卫收走了,也可能是老三拿走了。”
      梁述手揣进裤子口袋里拿出装着肖凯工牌的密封袋,举到方远面前。
      “是这个吗?”
      方远盯着密封袋里的工牌,身体前倾,看清楚的那一瞬间,他却又缩回那个角落,面上极为惊恐。
      眼睛猛地睁大。他的身体往前倾,像是想凑近看,最后又缩了回去。
      “怎么……你们怎么……”
      “肖凯送来的。”
      “肖凯死了。”方远梗着脖子,说道,“他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我知道。”梁述目光平静,工牌上,肖凯的视线对着方远,“他确实死了。”
      方远脸上的灰白变成了惨白,浑身的气骤然一松,全身脱力地瘫在那,“你,你……”
      他脸上的惊愕慢慢转变为释然,视线在梁述和段衍间移动,胸腔剧烈起伏着,再次说话时,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他一直在。”
      “他一直在。”梁述重复道,
      方远突然笑了,他目光闪烁,笑容苦涩难言:“他恨我吗?”
      对于这个问题,梁述沉默片刻,看向段衍,段衍的视线落在门口,她摇头。
      梁述转述道:“不恨。他一直在跟着老三。”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方远张开嘴。在声音之前,先出现的是他的眼泪。他靠着墙,眼泪自眼眶里一颗颗滚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毛衣的衣领洇出一滴又一滴的深色,灰头土脸的人被接连不断的泪珠染花。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泪流经往上翘着的嘴角,苦涩之外是连成线的咸湿。
      “我以为他恨我,我帮他处理了现场,我把他一个人扔在货场的地上跑了,他应该恨我。”
      “他不恨你。”
      “他应该恨我。”
      “他不恨你。”
      方远紧咬牙冠,指甲陷进肉里,皲裂的手指生了冻疮,沾上水后被风一吹便疼痛无比,他一丝反应也没有,眼泪不停。
      段衍视线游移,定在角落里一块沾了灰的地板上,似乎那灰尘有多大奥秘。梁述咬着嘴唇,掏出一叠纸巾盖在他的手上。房间里只剩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嚎啕的哭声。
      等他缓和些许,梁述说:“方远,我们等会给江阳区分局打电话报警,你把你知道的告诉警察,警察会确保你的安全。”
      “不行,不能报警,”方远急得按住了梁述的手,“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他在派出所有人,你们打了110,来的还是派出所的人。”
      “不打110,我认识江阳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人,直接打他的电话。”梁述拿出手机,“万一他连分局的人都能调动,那你躲在这里也没有用。他既然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已经躲了快两个月,腿伤了,不能走路,躲在这栋没有暖气、没有水、没有电的楼里,每天靠方便面和矿泉水活着。你能躲多久?再躲两个月?两年?二十年?”
      他按了几下,把手机屏幕对着方远,上边是一个私人联系号码,“你自己选,把你知道的告诉警察,或者你继续躲在这里,我们走。老三该找你还是会找你。”
      段衍挑眉,双手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向梁述。
      “警察会保护我的安全?”
      “对。”
      方远对着屏幕,风声过了两轮,他才伸出手,毅然决然地按下拨号键。
      “嘟——嘟——”
      拨号声戛然而止,电话通了。
      梁述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李叔,我身边有一起凶杀案的目击证人,地址在江阳区老码头建设路187号,凶手化名老三,真名不知道,他在派出所有人,请直接派分局的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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