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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方远 辛苦忙碌一 ...

  •   辛苦忙碌一整天带来的疲惫感在梁述躺在床上的那一秒钟尽数奔涌而来,他脑袋刚沾上枕头,眼皮一耷拉,迅速进入了梦乡。
      梦境中,那个人影带着满身斑驳的血迹出现在梁述面前,一人一鬼隔着玻璃,梁述看着他。肖凯的手印在玻璃面上,血沿着掌根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黏稠的液体。
      证件照上严肃年轻的面庞此时无比平静,他张开嘴,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找、到、了。”
      梁述霎时睁开眼,他匆忙掀开被子,拉过椅子坐到书桌前。那面镜子灰蒙蒙地照着他的脸,几秒后,带着血色的水波纹自镜子中央延伸至边缘,镜中出现的画面开始变化。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街道,道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干比汲水巷的梧桐树树干要细。路面铺着柏油,沿街店铺招牌都是统一的灰底白字,一排铺过去,十分整齐。南城前几年参加文明城市评选,一些街道的店铺门头都改成了灰底白字。这个画面维持了十几秒,等梁述记下画面中的事物后,镜面再次变化。
      这回出现的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楼,外面的灰漆只刷了一半。一二楼装了防盗铁丝网,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碎了一个角,用纸板从里面挡住了。大门旁边摆着一排绿色垃圾桶,上边印着“江阳环卫”,左边那根电线杆上的摄像头朝下倾斜,镜头对着地面,显然坏了个彻底。
      梁述记完,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他给段衍打了电话,拨号的嘟嘟声只响了两遍就被人接起,段衍的声音完全没有困倦的意思,显然是还没睡。
      “肖凯找到方远了。”
      那边传来一阵椅子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段衍的脚步声响起,“看见什么了?”
      梁述起身打开门,那边段衍正好刚从房里出来,她走进梁述的房间。台灯在纸面上照出一个暖黄色的光圈,梁述站在桌边揉眼睛,安静地等她看完。
      段衍上下扫了一遍,问:“你看到的梧桐树树干大概多粗?”
      “大概,”梁述撑着桌沿思考,他比划了一下,说,“装饭的圆盘子那么粗。”
      “那说明不是老城区,这个大小……南城最近十年搞过道路绿化,这些梧桐应该是那时候种的。”段衍拿着笔在梁述写的“梧桐树”三个字边上做补充,她继续往后说,“我记得当时做道路绿化的区域有三个,城东的新开发区,城南的大学城片区,还有江阳区沿江那一带。是二车道吗?”
      梁述点点头:“对。”
      “那就跟我们昨天的猜测对上了。”段衍在第一段末尾写下“江阳区”,“江阳区沿江这一片,东西走向的有沿江路、建设路、码头前街,南北走向的有港通路、江阳路、老堤街,这一块,”她草草画了个示意图,笔尖圈出右边那块地,“是老码头。”
      梁述指着下边关于红砖楼的描述,说:“这种楼在老码头区多不多?”
      段衍想了想,“老码头区的房子分三种,最早的是五六十年代的砖木结构平房,基本已经拆完了。然后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三四层的,外墙不刷漆,就是红砖裸露。最后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一批预制板楼房,五六层的,外墙会刷一层灰色的水泥砂浆。红砖外面刷了灰漆但没刷完的房子可能是从筒子楼到预制板楼的过渡时期建的——至少在我的印象里,这种楼房不多。”
      “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段衍在“红砖”下画了横线,打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需要去现场看,路灯的位置、垃圾桶的摆放、摄像头的角度……这些都要到了现场才能比对。”
      梁述活动活动脖子,他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南城的冬天夜长昼短,凌晨两点多,整个城市都陷入了睡眠,路灯的光线被黑夜晕染,蒙上一层暗色,连头顶的皎月也不如往常明亮。他放下窗帘,回过头轻声问:“现在去吗?”
      段衍见他满脸倦意,走过去将梁述按回床上躺着,说:“天亮了之后去,”她仰头看向墙上挂的时钟,“睡一会,六点钟我来叫你。”
      “你也睡一会。”梁述躺在床上往段衍所在的位置看,眼皮半阖着。
      “嗯。”
      他闭上眼,段衍的气息在房间里盘绕,她在看梁述写的笔记,没有离开。
      极轻的翻页声里,梁述睡着了。

      六点,段衍的闹钟响铃的那瞬间,梁述一下睁开了眼。他坐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梳了几下,下床洗漱。段衍不在房间里,但她的手机还在这,梁述猜她可能是回去洗漱拿东西了。他站在镜子前狠狠搓了搓脸,用冷水泼了几下。水珠从睡衣领口滑进去,他被冰得一哆嗦,方才还尚存一息的瞌睡立刻死亡。
      或许可以换个睡衣,梁述想,如果穿短袖的话,从被窝里起来就被冻清醒了。
      “喝点热的。”
      已经穿戴完毕的段衍靠在门框上端着两杯咖啡,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和运动裤,头发扎成马尾,递过来其中一杯咖啡,“加糖了。”
      “谢谢。”梁述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浅浅啜饮,咖啡的热气往脸上喷,在这样凛冽的冬季早晨,简直是种享受。热饮顺着喉咙往下,肺腑仿佛都被熨帖,舒服到骨子里。
      “我们今天从码头前街开始找,红砖房主要集中在码头前街,建设路和江阳路,先找主路,再深入找。”
      “一栋一栋找?”
      “一栋一栋找。”
      两人到公交站时站台没人,车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工人和去菜市场卖菜的老人们,车厢里很安静。六点的天色还看不见阳光,天只是微微亮,公交车内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灯光洒在梁述的面部,他长而卷翘的睫毛落下分明的阴影。喉结跟吊坠似得挂在脖颈处,时不时上下滚动,他皮肤很白,车窗没关严实,寒风一烙便粉了,无端生出一股慑人的媚意。梁述自己也觉得冷,他把拉链拉到最上,下半张脸缩进领子里,只露出黑不溜秋的两只眼睛。
      公交车平平稳稳地往前开,段衍双手揣进兜里闭目养神,前边坐着的几位菜农和工人似乎终于混熟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诶你知道不,我闺女她学校有个娃跳楼了。”
      “你闺女读哪个学校?”
      “三中嘞。”
      工人惊奇,“又是这学校?”
      “咋滴啦?这学校以前犯过什么毛病?”
      工人长叹一口气,“你们都不知道哇?前几年这个学校有个娃被人打死在器材室咯。”
      “还有这事?那些小孩没得个处罚吗?”
      “人家有钱咯!那小孩也是造孽,哎……”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江阳区,两人在码头前街下了车。
      这里比汲水巷宽,两车道,旁边栽着梧桐树,树干跟盘一样粗。冬天梧桐的叶子都落了,一个个光秃的树枝往天上杵,树干刷了白漆。梁述左右环顾,镜子里的画面跟眼前的场景相差不大,但他总有种违和感。
      “是这里吗?”段衍问。
      梁述沉默片刻,从街头望到街尾,最后摇摇头,说:“很像,但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他看着一棵接一棵的梧桐树,仰头看看又低头看看,“梧桐树的间距不太对。镜子里的梧桐树间距比这里要密一点。”
      “去建设路看看。”
      两个人沿着码头前街往南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横向的路,路牌上写着“建设路”。
      这条街的梧桐比码头前街间距要小一点,梁述想着昨晚看到的画面,跟眼前的街道一一比对,柏油路面、两车道、梧桐树、店铺门头,“是这条街。”
      建设路这条街大多都是店铺,居民楼分散在各个巷子里,两人走进巷子后分头找。这儿的巷子小而曲折,一个套一个,跟大海捞针比不了,但也绝对不在好找的范畴内,段衍梁述边问这里的居民边找,好不辛苦。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我去另一边看看。”
      “没有。”
      “这边也没有。”
      ……
      两人站在不知道第多少个巷子口,这个巷子比前几个巷子窄,只能两个人肩顶着肩并排走,水泥地和墙角的接缝里长着野草。这样冷的冬天,这草却绿得像盛夏的梧桐叶。巷子两边的墙很高,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霉味,混着尿骚味和垃圾的酸臭。
      进了巷子,梁述本以为又是一场鏖战,没想到这条巷子倒是简单明了,径直的一条路,两人前后走了一会,拐了个弯,这挤挤攘攘地巷子突然开阔,面前是一块被围起来的院子,后边立着三栋呈品字排列的楼。这以前大概是一个小区或者公租房,现在荒废了,成了灰尘的天堂。
      梁述停下脚步,看向最左边那栋筒子楼。
      红色砖墙、刷了一半的灰漆、门口一排垃圾桶、向下的摄像头,他抬头看三楼,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纸板从里面挡住。纸板上印着一些字,从远处看不太清楚,花花绿绿的,是某种产品的包装箱。
      “就是这了。”
      段衍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整栋楼的外墙,在三楼那扇碎了角的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楼下的垃圾桶和电线杆上。
      “先进去看看。”她说。
      两人走到门口,垃圾的腐臭味相当浓烈,白色的墙壁墙皮剥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座山。而幸存的墙皮有的上边画着小孩的涂鸦,有的留存着褐色的痕迹,还有不知道哪位飞侠的脚印,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广告,比如“泌尿男科xxxx”“开锁xxxx”,丰富程度已经达到可以支撑一个美术生或者社会学学生完成毕业论文的程度。
      楼道里的灯坏的岁数够一个人读大学,完全不用指望它能发出一点光。现在外边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楼道放进来的光线不多。段衍从包里掏出手电筒,亮白色的光线打在这栋灰尘王国里,倒是有几分探险的意味。
      “我上去,你在下边守着。”她压低声音,“有情况随时联系。”
      现在不是拉拉扯扯的时候,梁述没有反对,他伸手捏了捏段衍的手腕,悄声说:“注意安全。”
      段衍打着手电拾阶而上,一楼的两户门上贴着供电公司的催费单和物业费欠缴通知,纸张发黄发脆,边缘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她屏息凝神,站在门边听了片刻,里边没声。
      二楼同样是两户,其中一户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段衍放低重心,她拿出口袋里的折叠刀,手握着刀柄,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白光照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人。另一户的门关着,门上贴的福字颜色黯淡,门把手上全是灰尘,没有指印。
      三楼。
      段衍在楼梯拐角处停下,她关掉手电筒,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她确认了声音来源的方位,放轻脚步往三楼走去。
      拖动声,停顿,拖动声,压着咳嗽的呼吸声。
      她像潜伏在黑暗里的影子,慢慢沿着楼梯往上移动,她跨过地面上的杂物,一步步靠近那个房间。
      那扇门关着,没有把手,门缝没有透出一丝光线。隔着门,段衍听见里边属于人类的、急促的呼吸声。
      她握紧刀的同时握紧了自己的心脏,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段衍踹开门。墙角的折叠床上铺着灰色的毯子,毯子薄得像纸。床边有个塑料桶,桶里装着矿泉水瓶和方便面,矿泉水瓶里装着黄色的液体。房间跟楼道一样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那扇碎了角的窗户。
      在窗户旁边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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