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更衣室 眼前人已非 ...
-
叶纷打开门走进去,弥漫在空气中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觉得脸颊痒痒的。
摆放在两侧的更衣柜,被夹在中间的两条灰色软包长条凳,大约有一米八长度的全身镜。
视线中的一切完全构成她对陌生环境的认知。
当她走到全身镜前的长条凳侧身坐下时,闻缈的身影与她一同入镜。
闻缈手上拿着一件黑色的棒球服外套,吊牌从衣领处落出悬在半空。
叶纷把身上充斥着酒味的湿的外套脱下来,然后一刻不停地接过棒球服外套换上。
镜子里的闻缈把那件湿了的外套叠好放在叶纷坐的长条凳边上,等叶纷把棒球服外套穿好后他便用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毛巾为她擦干头发。
叶纷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她刚想说“特别是发尾要擦干”时,这句话哽在她的喉咙里。
因为这时她才想起来扭头去看全身镜确认自己的状况,镜中的两人让她晃神从前他们在浴室镜子前的画面。
彼时叶纷十七岁,闻缈还是十五岁的程缈。
叶纷每次洗完头都会喊程缈帮自己擦头发并吹干。
“小缈,最近天气冷了头发很难干,你要帮我多擦一会,待会吹的时候才会干得快一些。”叶纷叮嘱道。
“知道了。”
程缈身上穿着高中校服,他的刘海已经过了眉毛快要遮住眼睛,但丝毫不妨碍他手上的利落动作。
叶纷侧身站在镜子前,她的目光望向浴室门外的远处客厅。
这个倾斜的角度刚好能够看到坐在沙发上笑着的叶琼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琼兰,身体的方向离程缈越来越远。
每到这会就会有一双手把她的肩膀扶正。
她没好气地把视线收回,当她看到程缈的刘海时手惯性比嘴更快。
“诶小缈你的刘海太——”
程缈后仰躲开的一瞬间让叶纷还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叶纷对此没有多追究,她只是收回手重新盯着镜子。
自从程缈上高中后没多久就和她有意无意拉远距离,不知道他是怎么了,难道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吗?
算了,她懒得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她重新开口。
“要仔细一点擦,特别是发尾要擦干。”
“知道了。”程缈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叶纷旁边应答。
镜子里的他们都还是相当青涩的模样。
而当叶纷的目光从镜中脱离时,眼前人已非镜中人。
闻缈不再穿着宽松的校服而是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刘海也不再超过眉毛,而是精心打理的三七微分碎盖,长度不多不少正好在眉毛上方。
就连属于他的稚嫩面庞也在时间的作用下从男孩转变为了男人。
因此尽管闻缈做着与从前无二的动作,可叶纷眨眼间已经分辨清楚他不再是她的“弟弟”。
然后割裂感从中产生,她无法解释走进更衣室后发生的一切。
或许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他们彼此都选择了最熟悉的本能应对。
但当叶纷重新扫视更衣室内的布局,后知后觉想到最让人陌生的难道不应该是闻缈才对吗?
意识到这些后她立刻往反方向倾斜身体避开了他的手,这回他总归没有理由再抓住她的肩膀。
“谢谢你帮我擦,现在给我吧,我自己来。”她说。
闻缈的手愣在了半空,他的眸中本能地闪过一丝疑惑,接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往下坠了半分又停住了,像是某种震颤,最后还是回归到死水一般的寂静中。
“你不是在饭局上说太过‘思念’你的弟弟吗?我勉为其难地满足你的心愿。”
他把拿着毛巾的手往回收,并没有要递过去的意思。
叶纷盯着闻缈收回的手,确认了他的真正意图后她与其对视回答:“可惜了,你一点都不像他。”
闻缈从弯腰靠近叶纷一侧到站直身体,他拿着毛巾的手自然地垂在身旁,可映在镜中那张好看的脸上却是十分不自然的神情。
仿佛是被镜子扭曲了似的,他的一举一动再无先前在饭局上的优雅,连带着声音都变得不稳起来。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可现实是我那样‘拙劣’的演技都能让你乱了心神,连酒被换了都毫不知情。”
叶纷一时间没说话,原来她在看穿闻缈的同时,以过去对彼此的了解也让她被他看穿了。
没有必要再伪装,她丢掉在人前的能言善辩,随后下意识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全身镜。
每天都会看见的清秀脸庞混合着酒精一刹那间变得陌生,这样的她……
“在前几天我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出现在某个人的嘴里,现在我又变得这么重要了,你不觉得矛盾吗?”
闻缈盯着视线已经偏移的叶纷的脸,眸中掠过一抹落魄,但很快被他隐去。
当他的目光跟着进入镜中时,他恢复到了对外表现的矜贵模样,语气优雅从容,像是在向初次见面的某位小姐询问一个不起眼的问题。
话似无意,说者有心。
比起模糊的自己,叶纷倾向于去看镜子里出现的闻缈。
镜子里的人影却一同变得模糊,尽管她能一眼分辨闻缈不是程缈,可到了镜子里她总是会将他看错,看成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她的声音跟着飘到了很远。
“因为我觉得不会再见到你了。”她实话实说。
“即使是最有可能见到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不是吗?当时妈打电话来说你找到了亲生父母要离开家,我匆忙收拾了行李赶回来还是没有见到……”
闻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姿颀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似乎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思。
“假如当时你见到我最后一面,你会说什么?”
叶纷盯着镜子里的少年忽然笑了起来,她咧开嘴笑着说:“祝你在新家庭过得幸福,因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镜子里的一个人笑了,笑得恍惚,然后另外一个人也笑了,却笑得几近荒诞。
一张笑脸勾起了另一张笑脸,两个笑声重合在一起,参差不齐之处划破了前尘之梦,留下的是镜前无法回到过去的两人。
“你把我当成鲁伟豪了吗?会相信你张口就来的胡话?”闻缈笑得累了,可奇异的是他的眼中无半分笑意,显得他的笑声有点骇人。
叶纷的笑容忽然消失在脸上 ,她把视线从镜子前挪开去看站着的闻缈,下意识地话从她口中说出。
“所以你早就知道鲁伟豪不是个善茬。”
“对。”闻缈扭过头来俯视着坐在长条凳上的叶纷,此时笑容仿佛藏进了他的骨子里,让他说话的语气都带有阵阵凉意。
叶纷愣在那里,她眨了眨眼与闻缈对视,已经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现实,她跟他一起长大的时光都是假的吗?
从什么事都听她的变成什么事都要和她反着来,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大到这种程度?
她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字字铿锵:“你明明就不是那种人!就算什么都变了,你内心最深处的善良是不会变的。”
“善良?那有什么用?”闻缈双眼微眯,他的语气相当漫不经心。
随后他把眼神移到叶纷抓着自己的手上:“还是说你以为我在饭局上拉了你一把是因为那该死的善良?”
他说着甩开了她的手,她的身体重心跟着发生了偏移趴在长条凳上。
“够了!别说了!”叶纷喝止了闻缈的话,那一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为什么总把闻缈看错成程缈。
是他的声音,每当她望向那面镜子时,他那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声音便会从耳畔传来。
闻缈不顾叶纷说的话,他刻意弯下腰来看着有些狼狈的叶纷,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吊诡的黑色火光:“我偏要。”
叶纷打断了闻缈说的话:“把毛巾给我。”
她盯着他手上的毛巾,只想赶紧把头发擦得干一些离开,当她伸手的时候他躲开了手。
接着她趴在长条凳上的手一收支撑自己坐了起来,电光火石间她抓住机会站起身,眼中只剩下那条毛巾。
闻缈始料未及叶纷的动作,在她的脸无限靠近他的时刻,她周遭像是自带一股强风,将他眼中的火光吹得摇曳。
他飞快地站起来时身形未稳便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摔倒在地。
叶纷见势伸手抓住闻缈手臂就要去抢,但闻缈借着叶纷手上的力道稳住身形第一反应是直接把手抬高。
于是她的手跟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移,他把手举到了她根本拿不到的高度。
如今他已经比她高了一个个头,身高差距太大她踮脚都够不着。
顷刻间,她突然反应过来根本没必要与他争那条毛巾,自己是因为喝得太多气血上涌沉不下来气才会这样。
所以她踮着的脚慢慢着了地,可他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并未拉远半分,极为柔和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一副薄唇,不笑的时候像一道浅浅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