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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炊烟何处 天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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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终于被浓重的暮色吞噬殆尽。
沈静姝杵着木棍,站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望着山下那缕时断时续的炊烟,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看着不远,真正走起来,才知“望山跑死马”的道理。更麻烦的是,下山的路,远比在山上跋涉更难找。
眼前是一片陡峭的、长满灌木和低矮松树的斜坡,几乎没有明显的路径。野兽踩出的小道倒是隐约有几条,但蜿蜒曲折,方向难辨,且陡峭湿滑。她必须万分小心,一步踏空,滚落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她紧了紧背上的树皮包袱,将剩下的烤兔肉和山药用树叶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身藏着,以免颠簸丢失。那根前端有些磨损的木棍,此刻是她最重要的依仗。
她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平缓、有踩踏痕迹的兽径,侧着身子,用木棍探路,一步步向下挪。松软的腐殖土和滑腻的苔藓让她走得异常艰难,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全靠木棍死死撑住,或者及时抓住旁边的灌木枝条。荆棘和带刺的藤蔓不时勾扯她的破衣烂衫,留下新的细小伤口。汗水再次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下山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慢得多。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林间的光线迅速变得晦暗不明。远处那缕炊烟,早已消失在渐起的夜雾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灰色的、与山影交融的地平线轮廓。
必须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沈静姝心里焦急,脚下却不敢加快。黑暗的山林,隐藏着太多未知的危险。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一处看似坚实的、覆满落叶的斜坡时,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根被落叶和泥土掩盖的枯枝应声断裂!沈静姝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顺着陡坡向下滚去!
天旋地转!泥土、落叶、碎石、断枝劈头盖脸地打来,身体在凹凸不平的坡道上剧烈颠簸撞击,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只能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双臂死死护住头脸,手里的木棍早已脱手飞出。
不知翻滚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终于撞在一处相对柔软的、厚厚的枯草堆上,停了下来。
世界还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右腿,火辣辣地疼,可能擦破了大片皮肉,也可能撞伤了骨头。她趴在冰冷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枯草堆里,剧烈地咳嗽着,呛出几口泥土的腥气,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神智。
动动手指,还好,手臂还能动。试着抬了抬右腿,一阵钻心的疼,但似乎骨头没断,只是扭伤或严重挫伤。她挣扎着,一点点撑起身体,检查自己的状况。
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衫,更是被划得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青紫的淤伤。左臂肘部擦破了一大片,血肉模糊,正往外渗着血珠。右腿膝盖处也传来阵阵钝痛,肿起老高。树皮包袱不见了,怀里的烤兔肉和山药叶包也摔散了,还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玉佩还在最里层,硌得胸口生疼。
最要命的是,木棍丢了,火石丢了,她辛苦搜集的那点家当,几乎损失殆尽。
沈静姝靠坐在枯草堆旁,仰头望着上方那一片被暮色笼罩的、她滚落下来的陡坡,距离不算特别高,但在腿受伤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再爬上去。周围是陌生的、更加茂密的林子,光线更暗,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滚到了什么地方,离原本要去的方向偏离了多远。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窒息。
没有火,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武器,还受了伤,迷失在完全陌生的、黑夜即将降临的山林深处……这一次,她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无助和孤独。她才八岁,即使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更多的知识,可这具身体是实打实的弱小,她的精神也在连日来的惊惶、逃亡、饥饿和疲惫的轮番折磨下,绷紧到了极限。
她想家,想那个低矮破旧却温暖的土坯房,想娘做的糙米粥,想爹沉默却宽厚的背影,想二丫那双总是带着担忧和依赖的杏眼……
可是,家没了。家人,也失散了。
冰冷的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她褴褛的衣衫,激得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也让她从自怜的情绪中猛地惊醒。
不能哭。哭没有用。沈静姝,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你比谁都该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再难,也得咬牙撑下去!
她狠狠地抹去眼泪,因为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这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坡底的一处洼地,堆积了厚厚的落叶和枯草,比较松软,所以她摔下来才没受更重的伤。周围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光线极其昏暗。但似乎……有流水声?
她侧耳倾听,没错,是水声,比之前那条山涧要更明显一些,似乎就在不远处。
有水,就有希望。
她忍着右腿的剧痛,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动。每动一下,伤处都传来尖锐的疼痛,额头上很快沁出冷汗。但她不敢停,黑暗是野兽的主场,她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最好靠近水源。
挪了大约十几丈的距离,拨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一条约莫两尺来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潺潺地流向更低处。溪边是相对平坦的沙石地,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里比刚才的枯草堆开阔一些,也相对干燥。最重要的是,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浅洞,虽然很浅,但总比完全暴露强。洞口附近长着几丛茂密的灌木,可以作为遮挡。
沈静姝心头微松。至少今晚的落脚点有了。
她先爬到溪边,小心地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了个够。冰凉的溪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然后,她仔细清洗了左臂和腿上最严重的伤口,将上面的泥土和碎叶冲洗干净。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她直抽冷气,但必须保持清洁。
清洗完毕,她忍着痛,拖着伤腿,在附近摸索。她需要草药,需要生火的工具,需要……任何能增加生存几率的东西。
运气似乎还没有完全抛弃她。在溪边湿润的石头缝隙里,她找到了几株叶片肥厚、边缘有细齿的植物——是常见的、有止血消炎功效的“马齿苋”(此地俗称“蚂蚱菜”)。她揪下几片最肥嫩的叶子,放进嘴里嚼烂,吐出墨绿色的草泥,小心地敷在手臂和腿上最深的伤口上。草泥敷上去清凉凉的,似乎缓解了一些火辣辣的痛感。
接着,她在靠近岩石的干燥沙土里,用手刨挖,竟然真的找到了两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虽然比之前那对小一些,但足够用了!引火物也好找,溪边就有干燥的芦苇絮和枯死的细草茎。
她抱着这些宝贵的收获,挪回岩石下的浅洞。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透,山林彻底被夜幕笼罩,只有溪水反射着极其微弱的、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天光。各种夜虫开始鸣叫,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让人头皮发麻。
必须立刻生火!
沈静姝将干燥的芦苇絮和细草茎堆在浅洞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双手各持一块燧石,回忆着白天的动作,用力敲击。
“啪!啪!”
火星迸溅,落在蓬松的引火物上,冒出青烟。她赶紧俯身,小心翼翼地吹气。一下,两下……或许是夜晚空气更潮湿,或许是手因为疼痛和寒冷而颤抖,这一次,火苗迟迟没有燃起。青烟几次明明灭灭,几乎要熄灭。
沈静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没有火,意味着没有光明,没有温暖,也无法驱赶可能靠近的野兽。黑暗和寒冷,足以在夜里杀死一个受伤的、孤立无援的孩子。
不,不能放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慢吹气的节奏,更轻,更缓,将气息均匀地送入火星最集中的地方。
细微的、橘红色的小点,在青烟中顽强地亮了起来,然后,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呼”地一下,蔓延开来,变成了一小簇欢快跳跃的火焰!
火,升起来了!
沈静姝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强压住激动,小心地添加更粗一些的枯草和细枝,火焰逐渐变大,稳定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小小的浅洞和洞口一片区域,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暖。
光明和温暖,是黑夜中最珍贵的礼物。
有了火,沈静姝的心安定了大半。她将敷着草泥的伤口靠近火堆烘烤,让湿气蒸发,也促进草药吸收。温暖的火焰舔舐着皮肤,带来舒适的暖意,也稍稍缓解了伤处的疼痛。
饥饿感再次袭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凶猛。怀里的食物已经丢失,她必须立刻寻找能入口的东西。火光能及的范围有限,她不敢走远,只能借着火光,在溪边和洞口附近仔细搜寻。
水边的石头下,或许有螺或小鱼小虾?她用树枝在溪边石缝里小心地拨动,只找到几只指甲盖大小、行动迟缓的溪螺。聊胜于无,她用石头砸开螺壳,挑出里面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肉,直接生吃了下去,腥咸中带着一丝微甜,勉强压了压腹中的饥火。
火光还照亮了洞口附近几株贴着地皮生长的植物。其中一种叶子呈卵圆形、对生,在火光下隐隐泛着紫红色。沈静姝仔细辨认,心中一喜——是“紫花地丁”!这也是一种常见的草药,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的功效,嫩叶在饥荒年间也可以充饥,虽然味道苦涩。她揪了几片最嫩的顶芽,在溪水里涮了涮,塞进嘴里。果然,一股强烈的苦涩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她忍不住皱紧了脸,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这是药,也是食物。
吃完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饥饿感并未消失,但至少胃里不再空空地灼烧。她靠坐在岩石边,将火堆拨得更旺一些,添加了几根较粗的枯枝,让火焰能够持续燃烧得更久。右腿的肿胀疼痛在草药和温暖的共同作用下,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无法着力。左臂的伤口也还在隐隐作痛。
夜越来越深,山林彻底苏醒。各种奇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夜枭凄厉的啼叫,不知名小兽快速跑过的窸窣声,溪水永不停歇的潺潺,还有风吹过林梢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会传来一声悠长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让沈静姝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
火堆成了她与这片黑暗荒野之间,唯一也是最后的屏障。她不敢睡,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留意着火光范围外的任何异动。她必须守夜,为自己守夜。
时间在寂静、警惕和身体的疼痛中缓慢流逝。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即使靠近火堆,寒意依旧从岩石和地面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沈静姝将身上那些破烂的布条尽量裹紧,蜷缩着身体,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跳动的火焰。
火焰的光影在她稚嫩却写满疲惫和坚毅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很多事,前世实验室里枯燥却安宁的数据,今生沈家沟清贫却温暖的岁月,二丫最后看她那一眼的决绝,爹娘在崖边绝望的嘶喊,周管事凝重的嘱咐,赵嬷嬷那毒蛇般的眼神……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或许还在某处挣扎求存的爹娘,为了不知所踪但一定也在努力活着的二丫。
她伸手入怀,摸到那个油纸包。冰凉的玉佩轮廓,隔着粗糙的油纸和单薄的衣衫,传递到掌心。这枚玉佩,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它是灾厄的源头,却也或许是……联结的纽带?
总有一天,她会弄明白这一切。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家人,把被命运撕碎的生活,重新拼凑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鸡鸣。
不是山中的野鸟,是家鸡的啼叫!虽然极其遥远,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但沈静姝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天,快要亮了。
她精神一振,望向声音隐约传来的方向——是昨晚她看到炊烟的大致方位。那里,真的有人家!
希望,如同天边那即将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晨光,再次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从她心底升腾起来。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检查了一下敷着的草药,伤口没有恶化。她将火堆的余烬用沙土仔细掩埋,只留下一点炭火。然后,她折下一根相对笔直结实的树枝,用石片粗略削去枝桠,做成新的手杖。
天光渐亮,林间的景物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沈静姝用新做的手杖支撑着身体,忍着右腿的疼痛,试着站了起来。很疼,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还能勉强站立和缓慢挪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一夜的岩石浅洞和小溪,然后拄着手杖,朝着鸡鸣和昨夜炊烟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挪,坚定不移地,再次踏上了前路。
腿很痛,路很长,前路未知。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走向那缕人间的炊烟,走向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