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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岭求生 天光终于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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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厚重的云层,将惨淡的灰白涂抹在山峦和树林之上。晨雾在林间弥漫,带着沁入骨髓的湿寒。
沈静姝靠着冰冷的崖壁,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不能停在这里。追兵虽然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或者留下眼线。爹娘不知去向,生死未卜,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他们。
她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检查身上的伤势。脸上、手上被藤蔓和荆棘划破的口子已经不再流血,但红肿着,火辣辣地疼。身上的粗布衣衫被勾破了好几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狼狈不堪。最要命的是饥饿和干渴,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像着了火。
她先走到崖边昨晚家人最后所在的位置。地上脚印凌乱,有明显拖拽和挣扎的痕迹,几簇灌木被压断,枯叶上还隐约能看到几点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沈静姝的心猛地一沉,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不多,不像是致命伤,但也足以说明爹娘在试图逃离或反抗时受了伤。从脚印延伸的方向看,是朝着与断崖相反、更陡峭难行的山林深处去了。
还好,至少昨晚追兵被自己吸引过来时,爹娘没有当场被抓。他们逃走了,虽然受了伤,但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沈静姝冰凉的心底生出一丝暖意和希望。只要活着,就有重逢的可能。
她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动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追兵。只能将这份担忧和牵挂死死压在心底。当务之急,是生存下去,并且尽量留下线索,方便日后与爹娘汇合——如果他们脱险后回来寻找的话。
沈静姝的目光落在崖边那片被她撞开的藤蔓上。她走回去,忍着疼痛,重新将那些藤蔓拉扯归位,尽量恢复原状,只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她自己能辨认的细小记号——用一块有特殊形状的白色小石头,卡在靠近裂缝底部的两根藤蔓交缠处。
然后,她开始观察周围环境,思考下一步。
回沈家沟是绝不可能了。向北,按照周管事地图的指示,是唯一的生路。但地图在爹那里,她只能凭昨晚模糊的记忆和大致的方向感。她抬头,试图透过渐渐散去的晨雾和茂密的树冠,寻找太阳的位置。秋日的太阳升起得晚,方位偏南,但大致还能判断东西。她需要向东北方向走。
食物和水是最大的问题。她身上除了那个装着玉佩的油纸包,一无所有。周管事给的碎银也在爹身上。她必须依靠这片山林。
深吸一口气,属于农学博士沈静姝的知识开始在她脑中高速运转。她辨认着周围的植物。深秋的山林,许多野果已经过季或凋零,但并非全无收获。
她看到不远处几丛低矮的灌木上,挂着零星的、指甲盖大小、已经变成深紫近黑的浆果。是“地菍”(也叫铺地锦),一种常见的野果,熟透后酸甜可食,有生津止渴之效。她小心地摘了几颗,放进嘴里。果肉很少,籽多,酸味重,略带涩口,但对此刻的她来说,无异于甘露。她又多摘了一些,用一片干净的大树叶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水……她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潺潺的流水声,来自山林更低洼的方向。她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向下走了一段,果然发现一条极细小的山涧,水流量很小,但清澈见底,从石缝中汩汩流出。她趴下身,用手掬起水,连喝了好几口。冰凉的山泉水带着一丝清甜,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她又仔细洗净了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但也能防止感染。
光靠这点野果和泉水,撑不了太久。她需要更实在的食物,也需要辨别方向、寻找安全路径的知识。
沈静姝的目光落在山涧边的泥土和石头上。她蹲下身,仔细翻看湿润的泥土,寻找可能的食物线索。很快,她发现了几处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植物根茎残茬,看断面很新鲜。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她扩大搜索范围,在附近一处背风向阳的斜坡下,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植物,已经被霜打得有些蔫吧,但根茎应该还在土里。
是野山药!虽然叶子快枯了,但藤蔓还在!沈静姝心头一喜。山药是优质碳水,能提供充足能量。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开始小心地顺着枯萎的藤蔓往下挖。泥土因为靠近水边,比较湿润松软,饶是如此,她也挖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挖出两根比她手臂略细、沾满泥土的长条形块茎。正是野山药,虽然不大,但足够她吃一两顿了。
她用石片粗略刮掉山药的皮,露出里面白色的肉。她不敢生吃,怕肠胃受不了,也怕有微毒(有些野生山药品种需做熟)。她需要火。
钻木取火对她来说不现实。她回忆着野外生存知识,在附近寻找可能的“燧石”。运气不错,在一处溪流冲刷过的石滩上,她找到了两块颜色深黑、质地坚硬的石头。她尝试着互相敲击,果然迸发出几点明亮的火星!有了火种,还需要引火物。她搜集了一些干燥的枯草、松针和极细的枯枝,又费力地从一棵枯死的松树上,掰下几块富含松脂的、较为干燥的“明子”。
抱着这些宝贵的收获,沈静姝不敢在原地久留。她带着东西,返回到早上藏身的那处崖壁裂缝附近。这里相对隐蔽,背风,而且靠近水源(山涧)。她找了一处岩石背风又不会引燃周围植物的凹地,用石片挖了个小坑,将枯草松针垫底,上面架起细枝和“明子”。然后,她双手各持一块燧石,用力而快速地互相敲击。
“啪!啪!”
火星溅落在枯草上,冒出细微的青烟。她赶紧俯下身,小心地、轻轻地吹气。烟越来越浓,终于,“呼”地一下,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蹿了起来!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小心地添加更粗一些的枯枝,火堆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晨雾带来的寒意,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沈静姝将野山药放在火堆边缘烘烤,自己则靠近火堆,让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她一边翻动着山药,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山林恢复了白日的“生机”,鸟鸣声渐渐多了起来,远处偶尔传来小兽跑过的窸窣声。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至少说明附近没有大型猛兽或人类活动的迹象。
山药烤熟后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沈静姝也顾不上烫,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粉白绵软的肉。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久违的食物温暖了冰冷的肠胃,也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和思考能力。
吃完一根山药,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她将另一根烤熟的山药用大树叶包好,小心收起来,作为储备粮。火堆不能一直燃着,烟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用泥土小心地将火堆掩埋,只留下一点微红的炭火余烬,用湿土盖上,这样如果需要,下次还能容易引燃。
接下来,是确定方向和路径。她爬上附近一块稍高的岩石,极目远眺。层峦叠嶂,无边无际,根本看不到任何村落或人烟的迹象。昨晚混乱的奔逃,早已偏离了周管事地图上标注的、相对好走的“干涸河床”方向。她现在很可能是在老鹰岭更深处,地图上未标注的陌生区域。
只能凭感觉了。她记得地图上,穿过这片山林,东北方向应该有连绵的、更低矮的山丘,然后是平原和村镇。她现在需要先设法走出这片陡峭的深山,找到相对平缓、可能有小路或人迹的地方。
她选择了一条看似植被不那么密集、坡度相对缓一些的山脊线,作为前进方向。用削尖的木棍做手杖,背上用树皮纤维粗糙捆扎好的、装着剩余山药、火石和那包野果的小包袱,沈静姝开始了独自一人在深山中的跋涉。
白天的山林,与夜晚截然不同。虽然依旧寂静,但光线充足,能看清脚下的路,危险似乎也少了一些——至少看不到幽绿的兽瞳。但行走的艰难并未减少。陡峭的山坡,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藓,无处不在的荆棘和蚊虫,都在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时刻留意着方向,并在经过的某些显著树木或岩石上,用石片刻下不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她前进的方向。这是留给可能随后寻来的爹娘的线索。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她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齐腰深枯草的山坡。正要穿过时,前方枯草丛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沈静姝瞬间僵住,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心脏狂跳。是野兽?
“哗啦!” 一个灰褐色的影子猛地从草丛中蹿出,竟是一只肥硕的野兔!它似乎也被沈静姝惊到,愣了一下,随即后腿一蹬,就要朝另一个方向逃窜。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静姝手中当做手杖的、前端削尖的木棍,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投掷出去!
木棍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噗”一声闷响。
尖头竟然歪打正着,斜斜地刺入了野兔的后腿部位!野兔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翻滚在地,挣扎着却无法再快速奔跑。
沈静姝自己都愣住了。她只是下意识的一掷,根本没指望能击中。看着那只受伤挣扎的野兔,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但紧接着,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但也是一条生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生存面前,没有矫情的余地。她快步上前,捡起一块石头,闭上眼睛,用力砸下。挣扎停止了。
她处理野兔的手法生疏而笨拙,用锋利的石片勉强剥皮,掏出内脏(心肝留下),在附近找到的山泉水里洗净。她没有锅,无法炖煮。想了想,她用湿润的泥土将处理干净的兔肉厚厚地包裹起来,做成一个泥团,然后重新扒开早上掩埋的火堆余烬,将泥团埋进尚有余温的炭火中,上面又添了些新捡的干柴,重新点燃了一个小火堆。
这是最原始的“叫花兔”做法,虽然简陋,但能最大程度地烤熟食物并锁住水分。
等待兔肉烤熟的时间里,沈静姝也没闲着。她在附近发现了更多有用的东西:几株叶片肥厚、可以消炎止血的草药(她揉碎一些敷在自己手上的伤口上);一片小小的、贴着地皮生长的地衣,虽然不好吃,但聊胜于无;甚至在一处岩石下,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天然形成的石凹,里面积聚了少许雨水,相对干净,可以作为备用水源。
她还尝试用柔韧的树皮纤维编织粗糙的绳索,虽然不怎么结实,但勉强能用来捆扎东西或设置简单的绊索陷阱——可惜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她对狩猎陷阱的了解仅限于理论。
当泥土被烤得干硬开裂,散发出诱人肉香时,沈静姝用木棍将泥团扒拉出来,小心地敲开。泥土外壳剥落,里面是烤得金黄、冒着热气的兔肉。没有盐,味道寡淡,甚至有些土腥味,但对饥饿至极的沈静姝来说,这简直是绝世美味。她小心地撕下一条兔腿,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肉质紧实,有些柴,但充满了油脂和蛋白质的香气。她吃得满手满脸是油,胃里被温暖扎实的食物填满,多日来紧绷的神经和虚弱的身体,似乎都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她只吃了小半只兔子,将剩下的肉仔细地用大片干净的树叶包裹好,这是她接下来一两天的口粮。兔皮她也简单鞣制了一下(用草木灰粗略搓揉),虽然粗糙,但必要时可以裹脚或保暖。
有了食物打底,沈静姝的心安定了一些。她灭掉火堆,处理好痕迹,背上行囊,继续朝着认定的东北方向前进。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她需要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梁。体力消耗极大,汗水一次次浸湿衣衫,又被山风吹干,带来一阵阵寒意。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挪,不曾停下。
黄昏时分,当她终于攀上山梁顶端时,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的、苍翠中点缀着枯黄的山峦在脚下铺展,更远处,地势明显变得平缓,出现了大片大片颜色更深、似乎是田野的色块,甚至,在极目远眺的天地相接处,似乎有一缕极其细微的、笔直的灰白色烟雾,袅袅升起。
是炊烟!
有人家!有村落!
沈静姝扶着身边一棵小树,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那缕代表人间烟火的细烟,眼眶突然一阵发热。
她走出来了。从绝境般的断崖,从危机四伏的深山,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虽然前面依旧是无尽的未知,虽然爹娘依旧下落不明,但至少,她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人迹。
天色渐晚,山林重新被暮色笼罩。沈静姝不敢在陌生的山梁上过夜。她寻找着下山的路径,最终选择了一条有野兽足迹、相对好走的缓坡,小心翼翼地向山下那片看似有田野的方向行进。
她必须在天黑前,尽量靠近有人烟的地方。夜晚的荒野,不属于她一个人。
怀里的烤兔肉还带着余温,手中的木棍给予她支撑和勇气。沈静姝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莽莽的、吞噬了她家园和安宁的群山,然后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山下那片弥漫着炊烟气息的、未知的平野。
活下去,找到爹娘,重新开始。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火,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那片渐沉的暮色,也走向不可预知、却必须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