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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萍踪浪迹 天光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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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彻底撕开夜幕,将山林从一片混沌的黛青中唤醒。晨雾在林间浮动,沾湿了草叶和沈静姝褴褛的衣襟,带来彻骨的寒意。但比起昨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随时可能袭来的未知危险,这点寒冷和湿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鸡鸣声没有再响起,仿佛那一声只是她极度疲惫下的幻觉。但沈静姝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与昨夜所见炊烟的方位大致吻合。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虽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支撑着她拄着粗糙的手杖,一瘸一拐地在陌生的山林中跋涉。
腿伤比预想的更麻烦。右腿膝盖以下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肉,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她不得不走一段,就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片刻,用溪边新找到的、带有凉意的宽大叶片贴在肿痛处,暂时缓解。
方向只能靠大致判断。她尽量沿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溪水总会流向更低洼、更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同时,她也留意着是否有野兽或人踩踏出的小径。深秋的山林,野兽活动频繁,偶尔能看到粪便或新鲜的爪印,让她心头警铃大作,不得不更加小心,尽量绕开那些痕迹明显的兽道。
食物再次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昨天找到的野山药和那只兔子,早已在滚落山坡时丢失殆尽。她必须一边赶路,一边用眼睛搜寻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幸运的是,这片靠近溪流的山林,物产似乎比之前陡峭的山岭丰富一些。她发现了更多成熟的、紫黑色的地菍果,虽然依旧酸涩,但聊胜于无。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她还找到了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上面挂着零星几个干瘪发红的小果子——是“山荆子”,又叫山里红,熟透后味道酸涩微甜,勉强可以入口。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来,舍不得多吃,只吃了几个最软的缓解饥饿,剩下的用大树叶包好,和之前敷伤口剩下的马齿苋嫩叶放在一起。
最让她惊喜的,是在一处腐烂的树桩旁,发现了几簇灰褐色、伞盖肥厚的蘑菇。她仔细辨认,确认是常见的可食用品种“平菇”(当然,用的是她作为农学博士积累的、结合了本土认知的谨慎判断),才小心地采摘下来。没有锅,她只能将蘑菇撕成小片,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放在昨晚保留的火种(小心地用浸湿的树皮包裹着炭火余烬)重新点燃的小火堆上烤。蘑菇烤熟后散发出特有的香气,虽然没有盐,味道寡淡,但总算提供了些实在的、类似肉质的口感,极大地安抚了抗议的肠胃。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烤完蘑菇,迅速吃掉一半,将另一半包好,熄灭并掩埋火堆,继续上路。一路上,她不断在显著的地方留下标记——用石片在树干向阳面刻下箭头,或者将几块颜色特殊的石头摆成特定的形状。这是留给可能同样在山林中挣扎寻找她的爹娘的线索,也是她为自己留下的、不至于完全迷失方向的参照。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晨雾,山林里的能见度好了许多。沈静姝的体力也随着食物摄入和短暂休息恢复了一些,虽然腿伤依旧疼痛,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这让她稍稍安心。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脚下的地势逐渐变得平缓,树木也不再那么密集高大,开始出现更多低矮的灌木和荒草。溪流也变宽了一些,水流平缓。她甚至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上,看到了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以及零星的人类活动痕迹——几个随意丢弃的、已经风化发黑的果核,一小截断裂的、做工粗糙的草绳。
有人来过这里!虽然痕迹很旧,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留下的!
这个发现让沈静姝精神大振。她仔细查看那些痕迹,果核像是野山楂,草绳的编织手法也很原始,像是附近山民用的。这说明,她走的方向很可能是对的,正在逐渐靠近人类活动的区域。
希望带来的力量是巨大的。沈静姝感觉腿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步伐也加快了一些。她沿着溪流,继续向下游走去。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相对宽阔的浅滩。而就在浅滩对岸,树林的边缘,赫然出现了一条小路!
那是一条真正的、被人和牲畜长年累月踩踏出来的土路,虽然狭窄崎岖,布满了车辙和蹄印,但清晰可辨,蜿蜒着伸向山林深处。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有人迹的道路!
沈静姝几乎要欢呼出声。她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警惕地伏低身体,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仔细观察。
小路很安静,此刻并无人迹。路面上新鲜的蹄印和车辙印不多,说明并非交通要道。路的一侧是继续向下的溪流和更开阔的谷地,另一侧则是连绵的山岭。从小路的走向判断,应该是沿着山脚,连接着散落在山间的村落。
走大路,意味着更容易遇到人,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增加。赵嬷嬷的人,会不会沿着大路搜寻?但继续在毫无路径的山林里乱闯,风险同样巨大,她的腿伤和所剩无几的体力,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权衡再三,沈静姝决定冒险。她需要尽快找到有人的地方,换取食物、处理伤口,并打听消息——关于这片地域,也关于可能的追兵动向。
她小心地涉过不深的溪流,冰凉的溪水刺激得腿伤一阵刺痛。爬上对岸,踏上那条实实在在的土路时,脚底传来的、不同于松软泥土和枯叶的坚硬触感,让她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她选择沿着小路,朝着地势更低、视野更开阔的下游方向走去。同时,尽量靠近路边的树林边缘,一旦发现不对劲,可以立刻躲进去。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地庙。庙很小,只有半人高,用粗糙的石块垒成,里面供奉着一尊模糊不清的石像,前面散落着一些早已干枯腐败的供果和香烛灰烬。香火看起来早已断绝,庙身也爬满了藤蔓,显得十分破败荒凉。
沈静姝正打算快步走过,目光却被土地庙后方、靠近树林的一处低洼地吸引住了。
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她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看去。确实是一个人,蜷缩着侧躺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看身形,似乎是个成年男子,衣着普通,像是附近的山民或樵夫。
是死了?还是晕倒了?或者是……陷阱?
沈静姝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手杖,心跳加速。她不敢贸然上前,躲在土地庙残破的墙壁后,静静观察。
那人始终一动不动。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他也毫无反应。几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叽叽喳喳,似乎并不惧怕。
难道真的死了?或者重伤昏迷?
沈静姝犹豫着。理智告诉她,不要多管闲事,尽快离开才是上策。但内心深处,那个属于现代社会的灵魂,那个曾受过的教育,让她无法对可能危在旦夕的生命视而不见。而且,如果这是个普通的山民,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甚至帮助。
挣扎了片刻,她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木棍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靠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粗糙,额角有一道陈年旧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是破旧的草鞋。他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沈静姝用木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没有反应。又试探了一下鼻息,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她稍微松了口气,不是死人。但状况显然很糟,像是重病昏迷,或者饿晕了。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男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衣衫虽然破旧,但还算整齐,不像是遭遇了抢劫或袭击。身边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破烂的背篓,里面只有几根干枯的草药,还有一个裂了缝的粗陶水罐,早已空空如也。
是进山采药,突发疾病?还是逃难的流民?
沈静姝的目光落在背篓里那几根干枯的草药上。她辨认了一下,有“柴胡”、“黄芩”的残枝,都是常见的、用于退热清火的药材。难道这人是懂些药理的?或者家里有人生病,他是进山采药的?
她想起自己怀里还剩下一点烤蘑菇和山荆子。犹豫了一下,她拿出那包着蘑菇和果子的树叶,放在男人身边。又拿起那个破水罐,走到不远处的溪边,仔细洗干净,灌了满满一罐清澈的溪水回来。
她将水罐放在男人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退开几步,藏到了土地庙侧面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静静等待。
她没有救人救到底的能力和条件,腿伤在身,自身难保。留下一点食物和水,是她目前能做的极限。至于这人能否醒来,能否活下来,只能看天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沈静姝又累又饿,腿伤也隐隐作痛,但她不敢离开,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她需要确认这人的状况,也需要观察是否有其他人经过。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地上昏迷的男人,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眼皮也颤抖着,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对映入眼帘的破烂土地庙顶和摇晃的树影感到困惑。然后,他察觉到了身边的异样——一包用树叶包裹的东西,和一个装满清水的破罐子。
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土地庙残破的石基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抓向了那个水罐。
“咕咚……咕咚……”他仰起头,贪婪地大口喝着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干裂起皮的皮肤和脏污的衣襟。
喝了大半罐水,他才停下来,喘着粗气,蜡黄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然后,他注意到了那包树叶。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烤得微焦的蘑菇和红彤彤的山荆子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几乎是颤抖着,抓起蘑菇和果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得急了,又呛得连连咳嗽。
沈静姝在灌木丛后,默默地看着。看来,这是个饿晕(或者病饿交加)的山民。
男人很快吃完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树叶上残留的碎屑,然后扶着石基,试图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能虚弱地靠坐着。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四下张望,脸上露出困惑和感激交织的神色。
“谁……谁好心……给口水,给口食……”他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风箱,“谢……谢了……”
沈静姝没有立刻现身。她依旧躲在灌木丛后,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略显粗哑的嗓音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么晕在这里?”
男人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只看到茂密的灌木。他定了定神,喘息着回答:“小……小人是……前面野猪岭的……进山挖点药草,换……换点盐……没想到老毛病犯了,晕死过去……多亏……多亏好心人搭救……”他说着,又朝灌木丛方向拱了拱手,尽管虚弱,礼数却周到。
野猪岭!沈静姝心头一震。这正是周管事地图上标注的、位于沈家沟北面深山里的那个小山村!她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附近!
“野猪岭?”她继续用伪装的声音问,“离这里多远?村里……最近可太平?有没有外来生人打听什么?”
男人似乎有些诧异这“好心人”不问自己姓名,却打听这些,但或许是因为刚刚受过恩惠,还是老实回答:“不远了,顺着这条路再往北走,大概……大概七八里地,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包就能看到。村里……就那么十几户人家,靠山吃山,哪有什么不太平的。生人?前几日倒是听说……听说北边老鹰岭那边闹腾,好像有啥大户人家丢了人,在搜山,还惊动了官差……不过没到我们这穷山沟来……”
北边老鹰岭!搜山!官差!
沈静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赵嬷嬷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可能动用了官府的力量!看来,沈家沟以北的这片区域,都不安全了。野猪岭虽然偏僻,但既然同属这片山区,难保不会有人搜过来。
“多谢相告。”沈静姝稳住心神,继续问,“除了野猪岭,这附近可还有别的村落?大一点的,离官道近些的?”
男人想了想,道:“往东……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东,出了这片山,大概三四十里,有个青石镇,靠着官道,热闹些。往北……北边更深的山里,好像还有几个散居的猎户,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心人,你……你是要寻亲?还是……”
“路过,打听一下。”沈静姝打断了他的追问,从灌木丛后,将怀里最后剩下的两个山荆子滚了出去,落在男人脚边。“这点果子,你留着垫垫。莫要对人说起今日之事。”
男人看着滚到脚边的红果子,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灌木丛,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低声道:“小人明白……多谢恩人。”
沈静姝不再停留,拄着手杖,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树林,绕开土地庙和小路,朝着男人所说的“往东”方向,再次隐入莽莽山林。
野猪岭不能去了。青石镇……三四十里,靠着官道,人多眼杂,同样危险。北边更深的山里,或许有猎户,或许更安全,但也更与世隔绝,生存更艰难。
她站在林间的阴影里,望着东边和北边两个方向,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
腿伤疼痛,体力即将耗尽,食物告罄,追兵可能就在左近……向东,是相对好走、可能找到更多补给但也更容易暴露的方向;向北,是更艰难、更未知但也可能更隐蔽的深山。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硬硬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自己肿胀的右腿和满是血泡的手掌。
天色,又开始暗下来了。
必须尽快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