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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深路远 黑暗的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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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山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沈家三口彻底吞没。
没有月光,只有沈大山手中那支临时用破布和松脂裹成的、冒着浓烟和微弱火光的简陋火把,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火光跳跃,映出崎岖的山路、张牙舞爪的树影,以及家人脸上惊魂未定的仓皇。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深秋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王氏走得很吃力,她身体本就弱,加上担惊受怕了大半夜,几次都险些被绊倒,全靠沈静姝死死搀扶。沈大山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柴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宽厚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寂静,除了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脚步踩碎枯枝的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凄厉鸣叫,便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寂静。
“爹,慢点,娘走不动了。”沈静姝喘着气,低声提醒。她的脚底板早已磨得生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但更让她揪心的是王氏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
沈大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苍白的脸,又望了望身后被黑暗吞噬的来路,眼中闪过痛色和焦虑。他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头,扶王氏坐下,又把水囊递过去——里面是离家前匆忙灌的凉水,已经不多了。
“歇……歇口气就走。”王氏接过水囊,却没喝,先递给沈静姝,“大丫,喝点。”
沈静姝摇摇头,将水囊推回去:“娘,你喝,我不渴。”她目光扫过周围,试图辨认方向。周管事给的那张粗陋地图,她借着火光匆匆看过几眼,勉强记住了大概方向——向北,穿过这片老林子,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继续向北,能避开大路和可能的追兵。但现在,在这完全陌生的山林里,她也不敢确定有没有走错。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哀哭。王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沈静姝身边靠了靠,声音发颤:“大丫……二丫她……她能跑掉吗?那些人会不会……”
“娘,别担心。”沈静姝握住王氏冰凉的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周管事安排的人,看着是得用的。二丫也机灵,一定能跑掉。”她这话既是在安慰王氏,也是在给自己打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二丫瘦小的身影在山林中踉跄奔跑的画面,心口一阵阵发紧。
沈大山闷声道:“二丫比咱们走得早,又有会功夫的人带着,肯定能跑出去。”他顿了顿,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把脸,“咱也得快些走,不能……不能拖了后腿。”
这话是实情,却也让气氛更加沉重。他们现在是真正的逃难,前途未卜,后有追兵,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刻都可能被发现。
歇了不到一盏茶功夫,沈大山便催促着起身。王氏咬着牙,撑着石头站起来,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黑暗和未知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沈静姝集中精神,调动着属于“沈静姝”的那部分知识储备——基础的野外方向辨别、植物识别、危险预判。她观察树冠的疏密(稀疏处可能是北方),留意脚下的土壤和植被变化,警惕着任何可能代表危险的声响或痕迹。
“爹,这边走,这边树稀一点,土也硬实些。”她小声指引。
沈大山有些诧异地看了大女儿一眼,不明白一直养在身边的闺女怎么忽然懂这些,但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依言调整了方向。
果然,走了一小段,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叶,而是更坚实的、略微倾斜的坡地,树木也变得稀疏了些,隐约能透过枝桠看到一小片暗沉的天空。方向大概是对了。
“大丫,你咋知道的?”王氏也惊讶地问。
沈静姝含糊道:“以前……听村里老猎户说过两句。”原主沈大丫确实偶尔会凑在村里老人堆里听闲话,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又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火把越来越暗,松脂快要燃尽了。沈大山不得不停下来,摸索着重新裹扎。就在这火光骤然微弱、四周重新被浓重黑暗包裹的瞬间,一阵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左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
“窸窸窣窣……喀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叶上爬行,又像是踩断了细小的树枝。
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
沈大山猛地将妻女护在身后,柴刀横在胸前,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王氏吓得紧紧抓住沈静姝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沈静姝也头皮发麻,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野猪、狼,甚至更糟糕的东西。
火把重新燃起,光线亮了一些。沈大山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朝那边探了探。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双幽绿的小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噜”声。
是野兽!但听起来体型不大。
沈大山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慢慢后退。那幽绿的光点也随即隐入更深的黑暗,灌木丛的响动远去了。
虚惊一场。但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在这深山老林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不行,火把不能灭。”沈大山声音干涩,“得找个地方,天快亮再走。”
沈静姝也意识到,夜间在山林里盲目穿行太危险了。她借着火光四下打量,看到右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下,似乎有一块向内凹陷的岩石,形成了个浅浅的、勉强能容身的凹洞。
“爹,那边好像能避一避。”
三人挪到凹洞处。洞很浅,勉强能挤下他们三个,但总好过完全暴露在野地里。沈大山在洞口附近小心地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捡了些相对干燥的枯枝,重新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堆。火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王氏几乎是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靠着石壁,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沈静姝也靠着石壁坐下,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摸出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润干裂的嘴唇,然后递给沈大山。
沈大山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糙米团子,掰成三份,最小的那份递给沈静姝,稍大点的给王氏,自己留下最少的那块。
“吃点,垫垫。”
冰凉的、粗糙的米团子,带着一股隔夜的馊味。但没人嫌弃,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食物。
沉默地吃完,身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但饥饿和疲惫依旧如影随形。火堆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着三张写满疲惫、惊惶和茫然的脸。
“他爹……咱……咱这是要去哪儿啊?”王氏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问,“家没了,地也没了……以后可咋活啊……”
沈大山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闷声道:“先走着,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周管事不是给了地图,指了路吗?总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可二丫……”王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还那么小,一个人在外头……”
提到二丫,沈大山也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沈静姝伸出手,一手握住王氏粗糙冰凉的手,一手覆在沈大山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手很小,也很凉,但异常坚定。
“爹,娘,别怕。”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我们有手有脚,能干活,饿不死。二丫有周管事的人护着,比我们安全。只要我们熬过去,找到地方安顿下来,总有办法联系上二丫,也总有办法……把日子再过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望向洞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人活着,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啥过不去的坎。”
沈大山抬起头,看着火光映照下大女儿稚嫩却沉静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的惊恐,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王氏也止住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女儿。
这个从小懂事、但一直寡言少语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成了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新的主心骨。
“大丫说得对。”沈大山哑声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哭没用,怕也没用。先想法子走出这片山,活下来再说!”
他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最厚实的、打满补丁的夹袄,不由分说地裹在王氏身上,又示意沈静姝靠近火堆些。
沈静姝没有拒绝父亲的好意,但她在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周管事给的碎银不多,必须精打细算。粮食只剩那小半袋糙米,撑不了几天。当务之急是走出山林,找到有人烟的地方,用银子换些粮食,再设法找个能暂时落脚、最好能找点活计的地方。
但沈家沟是回不去了。赵嬷嬷,或者说她背后的二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们必须走得更远,隐姓埋名。
“爹,地图给我再看看。”沈静姝说。
沈大山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粗纸。沈静姝就着火光,仔细辨认。地图画得很简略,只有大致方向和一些标记。他们现在应该位于沈家沟北面的老鹰岭深处,按地图标示,穿过这片山林,会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季节性河床,沿河床向东北方向走,大约两三日,能到一个叫“野猪岭”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个很小的山村标记。再往北,出山之后,会靠近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但地图在这里就断了,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野猪岭……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但也只能先到那里看看了。
“爹,娘,咱们先睡一会儿,轮流守夜。天蒙蒙亮就走,得赶在追兵可能搜山之前,尽量走远些。”沈静姝安排道。
沈大山点头:“你和娘睡,我守着。”
“上半夜爹守,下半夜叫我。”沈静姝坚持。她知道沈大山也累极了,而且明天还要靠他开路、应对可能的危险。
沈大山看着女儿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王氏实在撑不住了,裹着夹袄,靠在石壁上,很快就在极度的疲惫和惊吓中昏睡过去,眉头却依旧紧锁着。沈静姝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神经却绷得紧紧的,耳朵留意着洞外的任何动静。
火堆偶尔噼啪一声。沈大山坐在洞口,背影如山,柴刀横在膝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黑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里的夜,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静姝迷迷糊糊,几乎要睡过去时,远处,隐隐约约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
像是……很多人踩踏枯叶的杂乱声响,还有隐约的、压低的呼喝。
沈静姝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沈大山骤然转回头、同样惊觉的眼神。
火堆的光,在那一瞬间,映亮了他眼中巨大的恐惧。
追兵,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