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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奔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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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山风带着林间特有的湿寒气息,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沈二丫赤着脚,踩在铺满枯枝落叶的山路上。临行前,阿姐塞给她的那双还算完实的旧布鞋,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不能穿,山路上留下清晰的鞋印等于给追兵指路。脚下的刺痛和冰冷一阵阵传来,她却跑得飞快,瘦小的身影在嶙峋树影间灵活穿梭,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阿姐让她往北,穿过这片老林子,在山神庙后的歪脖子老槐树下等。周管事安排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她不敢停,身后沈家沟的方向,隐约还有喧嚣声随风飘来,夹杂着赵嬷嬷尖利的叫骂。那声音像鞭子,抽打着她的背脊,让她跑得更快。
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那些属于“沈二丫”的、原本模糊的幼年记忆,在玉佩出现、身份揭开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干净,变得清晰无比——不是伯爵府嫡女的荣宠,而是深宅大院角落里,那个被称为“二小姐”的小女孩,如何在奶娘担忧的低语中,在生母(如今她才明白,那并非生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目光下,在嫡姐带着其他孩子孤立嘲弄的阴影里,一日日变得沉默、察言观色、懂得看人脸色。
她记得生母,那位二夫人,看她的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什么。记得有一次她高热不退,迷迷糊糊喊着娘亲,守在床边的只有偷偷抹泪的奶娘。也记得嫡姐,那个占了她身份的“大小姐”,如何轻描淡写地拿走她最喜欢的、爹爹(她以为的爹爹)送的泥娃娃,摔碎在台阶上,然后笑着说“妹妹,这种粗鄙玩意,配不上我们伯爵府的小姐。”
原来,那真的不是她的爹爹,那“大小姐”,才是二夫人亲生的女儿。
所以,当马车载着她,以“体弱需静养”的名义被远远送到这偏远的沈家沟,交给这对陌生的农家夫妇时,她心里除了惶恐,竟隐隐有一丝解脱。
然后,她见到了沈大丫,她的“阿姐”。
阿姐会把她冰凉的手捂在怀里,会偷偷把窝窝头最软的中心留给她,会在她被村里孩子欺负时,像只发怒的小母鸡一样挡在她前面,哪怕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爹沈大山话不多,但每次从镇上回来,哪怕只买得起一小包糖,也会公平地分成两小撮,她和阿姐一人一撮。娘王氏,会连夜在油灯下缝补她们破了的衣裳,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粗糙,贫寒,但滚烫,真实。
这里没有精致的点心和绫罗绸缎,但有带着阳光味道的稻草堆,有田野里肆意奔跑的自由,有冬天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的踏实,有阿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充满生气的眼睛。
这偷来的六年,是她晦暗记忆里,唯一的光。
所以,当周管事拿出玉佩,当生母(二夫人)的人凶神恶煞地破门而入,她没有丝毫犹豫。
回去?回到那个冰冷华丽、充满算计的牢笼,去做一个被亲生母亲(如果那算亲生母亲的话)当做争权夺利工具、被鸠占鹊巢者嫉恨的“真千金”?
不。她宁愿做沈家的二丫,做阿姐的妹妹。
脚下被突出的树根狠狠绊了一下,沈二丫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鞋飞了出去,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趴在冰冷的、满是腐叶的地上,急促地喘息,喉咙里涌上腥甜。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抓住。抓回去,阿姐和爹娘怎么办?赵嬷嬷那些人,看起来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找鞋,也顾不上查看伤口,凭着记忆和微弱的月光,辨认着方向,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树枝刮破了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阿姐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冷静,那么坚定,还有那句压低声音的嘱咐:“往北,山神庙,老槐树。别回头,二丫,跑!”
阿姐把危险留给了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二丫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却也生出无穷的勇气。她不能辜负阿姐的谋划,她必须跑到,必须找到接应的人,然后……然后想办法救阿姐,救爹娘!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身力气。就在她几乎要脱力倒下时,前方隐隐绰绰出现了一座破败建筑的轮廓。
山神庙。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几乎熄灭的力气。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庙后那棵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歪脖子老槐树挪去。
树下,似乎有个人影。
沈二丫心跳几乎停止,是接应的人?还是……追兵?
她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和阴影,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是个穿着深色短打的汉子,靠在树干上,似乎在闭目养神,但身形挺拔,透着精干。
似乎察觉到动静,那人倏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沈二丫藏身的灌木丛。
沈二丫吓得一动不敢动。
“可是沈二姑娘?”那汉子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沈二丫没吭声,警惕地观察。
汉子似乎有些焦急,从怀中摸出一物,对着月光晃了晃。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太远看不清。
“是周管事让某在此等候姑娘。姑娘不必害怕,请看此物。”汉子将木牌轻轻放在树下显眼处,然后退开几步,背过身去,以示无害。
沈二丫心跳如鼓,她仔细辨认那木牌,很普通的木头,但上面刻的缠枝莲纹,与那枚“清莲佩”上的纹路,似乎有几分相似。这会不会是陷阱?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远处林间,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还有火把的光亮和人声,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追兵!
沈二丫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从藏身之处冲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扑到树下,抓起那块木牌。入手微凉,木质细腻,借着月光,她看清那缠枝莲纹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林”字印记,与玉佩上的字体一模一样!这是伯爵府的标记!
“走!”那汉子听到动静转身,看到沈二丫手里的木牌和她狼狈惊恐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低声道:“得罪了,姑娘。”随即一把将瘦小的沈二丫捞起,像是夹个包袱一样,迅速朝山林更深处掠去。
他的速度极快,脚步却轻巧,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显然是身手极好之人。
沈二丫被他夹在臂弯里,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汉子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回头望去,只见山神庙方向,火把的光亮已经逼近,犬吠声和人声嘈杂。差一点,只差一点。
她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木牌,将脸埋进汉子带着汗味和草木气息的衣襟里,终于允许自己流下后怕的泪水,但仅仅一瞬,她便狠狠抹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阿姐还在危险中。
沈家小院。
冲突在周管事拔刀,沉声喝出“老夫人手令在此,赵嬷嬷是要造反吗?!”这句话时,达到了顶点,也戛然而止。
赵嬷嬷带来的婆子家丁,显然对“老夫人”的名头有着本能的畏惧,动作迟疑下来。
赵嬷嬷脸色铁青,盯着周管事手中那面非金非玉、刻着繁复家纹的令牌,眼神变幻不定。她自然认得,那确实是老夫人身边极信赖之人才有的信物。她没想到,周安这老东西,竟然请出了这东西!
硬抢,看来是不行了。尤其是在没能当场抓住那个“真货”的情况下。
她阴冷的目光扫过被王氏死死护在身后的沈静姝,又瞥了一眼黑漆漆、安静得异常的里屋。那病秧子丫头跑了吗?周安这老狐狸,果然早有安排!
“好,好得很!”赵嬷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重新堆起假笑,“既然是老夫人的意思,奴婢自然不敢违拗。只是周管事,二夫人一片爱女之心,若是知道您如此行事,恐怕……”
“老夫人自有安排,不劳二夫人费心。”周管事收回令牌,语气强硬,“夜深了,沈家需要休息。赵嬷嬷,请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赵嬷嬷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她到底是后宅里厮杀出来的,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强行留下只会更被动。她狠狠剜了沈静姝一眼,那眼神如毒蛇般冰冷黏腻,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们走!”她一甩袖子,带着人气汹汹地转身离开,踹开已经半废的院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马蹄声远去,小院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沈家三口,以及周管事和他留下的两名沉默的家丁。
沈大山脱力般松开了紧握的锄头,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王氏腿一软,差点瘫倒,被沈静姝用力扶住。
“周、周管事……二丫她……”王氏抓住周管事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管事示意一名家丁去院外守着,然后才低声道:“嫂子放心,接应的人是我亲自安排的,身手好,人也可靠。二姑娘……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
王氏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后怕与庆幸的泪水。沈大山也重重松了口气,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沈静姝的心却依旧悬着。她知道,危机只是暂时退去,远未解除。赵嬷嬷走时那一眼,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二夫人既然已经出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二丫的逃离,恐怕更会激怒对方。
“周管事,”沈静姝扶着王氏坐下,转向周管事,神色凝重,“今夜多谢您援手。只是,二夫人那边……”
周管事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八岁,却在巨变面前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堪称智计百出的女孩,心中感慨万千。这气度,这心性,若真是长在伯府,恐怕不比任何世家贵女差。可惜……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大姑娘,你今日所为,老奴佩服。但此事,恐怕难以善了。二姑娘既已离开,二夫人必会将目光完全集中在你身上。你今日拒了回府,又协助二姑娘离开,已然是彻底得罪了她。以二夫人的性子……”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令人心寒。
沈静姝沉默片刻,问:“周管事,老夫人和夫人……对二丫,是何态度?”她需要知道,二丫回去,是否真的安全,是否真的有一条生路。
周管事沉吟了一下,道:“老夫人年事已高,近年深居简出,但最重血脉亲情,对当年抱错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命人暗中查访多年。夫人……体弱多病,常年礼佛,不问世事。府中中馈,大半在二夫人手中。”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真正的‘大小姐’,是二夫人亲生,自小娇宠。二姑娘若回去,处境……恐艰难。”
果然。沈静姝心下一沉。豪门倾轧,一个流落在外多年、毫无根基的真千金回去,面对掌权的生母(且这生母已有所出并偏爱亲子)和占了位置的假千金,简直就是羊入虎口。二丫不回去,是对的。
“我明白了。”沈静姝点点头,对周管事郑重行了一礼,“无论如何,今日多谢周管事冒险维护。二丫……就拜托您了。”
周管事侧身避开,苦笑道:“大姑娘不必多礼。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只是……眼下这情形,沈家沟,你们怕是不能再安稳待下去了。”
沈大山和王氏闻言,脸上血色尽褪。不能待下去?他们世代住在这里,根在这里,离开了沈家沟,他们能去哪儿?
“二夫人找不到二姑娘,必会迁怒你们,也会紧盯你们,试图从你们这里找到二姑娘的下落。”周管事分析道,脸色沉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日我能借老夫人之名暂时逼退赵嬷嬷,但她回去后添油加醋一回禀,二夫人必有后手。你们留在此地,太危险了。”
沈静姝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父母,心中酸楚,但更多的是必须撑起的责任。她是沈静姝,是农学博士,也是沈大丫。她不能让这个刚刚给予她温暖的家,因为她(或者说,因为二丫的身份)而陷入绝境。
“周管事,”她抬起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决断,“如果我们离开,您可否指点一二,何处可暂时安身?二丫那边,又该如何联系?”
周管事看着她,这个女孩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脸庞依旧稚嫩,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心中触动,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纸张。
“这点银子,你们路上应急。这张是简略的舆图,标出了往北几条小路和几个可靠的落脚点,都是与伯府无关的寻常客栈或农家。”他将东西递给沈大山,沈大山颤抖着手接过,像捧着烫手的山芋。
“至于二姑娘,”周管事继续道,“我会设法将她送到安全之处安置。你们安顿下来后,可托人往清河县‘济仁堂’送个口信,只说‘老家来人,问莲子的价钱’,自会有人将你们的消息传给我。切记,莫要直接提及沈家沟或二丫,也莫要轻易相信主动找上门的陌生人。”
这是约定暗号了。沈静姝仔细记下。
“事不宜迟,今夜就需动身。”周管事看了一眼天色,“赵嬷嬷回去报信,最迟明日,恐有变故。你们简单收拾,带上紧要之物,趁夜从后山小路离开。我会让人在附近制造些动静,引开可能留下的眼线。”
沈大山和王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中的一丝光亮。走,还有一线生机;留,恐怕凶多吉少。
“走!”沈大山猛地站起来,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眼底燃起了为保护家人而战的火焰,“孩儿她娘,大丫,快,收拾东西!”
王氏也抹了把泪,踉跄着起身,冲进屋里。
沈静姝帮着父母,将家里仅有的几十个铜板、一小袋糙米、几件打满补丁但厚实的冬衣、一口小铁锅、火折子、盐罐等紧要物品打包成两个不大的包袱。家徒四壁,竟也没什么可拿的。
临出门前,沈静姝脚步顿了顿,跑到灶台边,伸手进去,在记忆中的缝隙里,摸到了那个油纸包。她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玉佩轮廓硌着掌心。这是二丫最重要的东西,她得带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八年、低矮破旧却充满温暖记忆的土坯房,沈静姝深吸一口气,背起一个小包袱,搀扶着还在默默垂泪的王氏。
沈大山背起另一个大些的包袱,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柴刀。
周管事留下的两名家丁,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去执行“制造动静”的任务了。
“保重。”周管事对他们抱了抱拳,低声道,“一路向北,莫要回头。”
沈大山重重点头,拉开门栓,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后门。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未知的、凶险的前路。
沈静姝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沈家沟沉沉睡去的轮廓,然后毅然转身,扶着王氏,跟着沈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了山林的黑影之中。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也吞没了这个他们生活了多年的家。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不知是野狗,还是追兵带来的猎犬,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