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亓公子

8、东家 新衣裳

　　又过了两个月。

　　傅景辰已经能在周护院手下走上十几个回合了。周护院说他“有天赋”，不是客气——他的反应快，身体协调性好，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他也长高了不少。原先那件灰色短褐，袖口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全是练拳磨出的茧和磕碰的淤青。翠儿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了，回去跟云暖月说：“夫人，那个小公子的衣裳都短了，穿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儿。”

　　云暖月正在看账本，笔没停。

　　“知道了。”她说。

　　第二天一早，翠儿来耳房传话。

　　“夫人说，今日带你去成衣铺子，量几身新衣裳。”

　　傅景辰正在扎马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出门？”

　　“出门。”翠儿笑着，“坐马车去，夫人带你去。快吃饭，吃完换身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了一截的旧短褐。

　　“我……没有别的衣裳。”他说。

　　“那就穿那件青色的吧，好歹干净。”

　　他换上了那件青色旧袄。袄子也有些短了，袖子卷了两道。他在铜盆里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比两个月前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还是瘦。

　　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他坐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不敢乱动。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他偷偷看了一眼——街市、人群、小贩的吆喝声、面摊上冒着的热气。这些景象他从前在街上流浪时天天见，此刻隔着车帘的缝隙看过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车帘每被风吹起一次，他的目光就往外飘一次。

　　云暖月坐在对面，手里翻着账本，没有看他。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来。

　　成衣铺子在城南，是云家产业之一。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看见云暖月的马车，赶紧迎出来。

　　“东家来了？”

　　云暖月下了马车。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腰间系着豆绿色的绦带，垂着那枚白玉禁步。

　　傅景辰最后一个下来，站在马车旁边，不知道该往哪里站。

　　云暖月看了他一眼，朝铺子里偏了偏头。

　　他跟了上去。

　　铺子里挂满了布料和成衣，颜色从深到浅，一排排挂过去。他没见过这些，也认不出那些料子的名字。

　　吴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这位小公子是……”

　　“给他量几身衣裳。”云暖月说。

　　然后她走到靠窗的椅子边，坐下了。翠儿递上茶，她翻开账本，低头看了起来。

　　吴掌柜是个明白人，笑着招呼：“小公子，这边请。”

　　傅景辰跟着吴掌柜走到铺子中间的空地上。面前是一面落地铜镜，磨得很亮。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一件短了一截的旧袄，袖口卷着，站在满屋子绫罗绸缎中间，有些格格不入。

　　“抬手，量一下臂长。”

　　吴掌柜拿着软尺走过来。软尺搭在他肩上，顺着胳膊拉下去。吴掌柜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臂，他下意识绷紧了。

　　他看了一眼云暖月。

　　她坐在窗边，低头看账本，没有看他。

　　他垂下眼睛。

　　“肩宽……身长……腰围……”吴掌柜一边量一边念，小伙计在旁边记。量到腰围的时候，吴掌柜说了一句“腰真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

　　量完了尺寸，吴掌柜拿来几匹料子，铺在桌上让他挑。

　　“小公子喜欢什么颜色？”

　　他看了看那些料子，不知道该怎么选。他从来没有“选”过任何东西。

　　他看了一眼云暖月。

　　她还在看账本。

　　他收回目光，随便指了一匹。

　　吴掌柜笑了：“那匹太老气了。”她另拿了一匹料子，在他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衬肤色。”

　　他点了点头。

　　吴掌柜又挑了几匹，把选好的料子记下来，又问：“款式呢？做袍子还是长衫？”

　　他又不知道怎么选了。

　　他看了一眼云暖月。

　　这次，她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匹料子。

　　“袍子。”她说，然后低下头。

　　吴掌柜应了，小伙计飞快地记。

　　从铺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这条巷子是回侯府的近路，窄，两边是高墙，光线昏暗。

　　然后马车突然停了。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干什么的？让开！”

　　傅景辰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面站着几个人。三四个，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堵在巷子中间。

　　“谁家的马车……”其中一个醉汉拍着车辕，嘴里骂骂咧咧。

　　翠儿吓得往云暖月身边缩了缩。

　　云暖月没动。她坐在那里，表情没变，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车夫还在交涉，但那几个人喝多了，说不通。有一个伸手去拉车帘。

　　傅景辰动了。

　　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

　　他挡在了云暖月面前——半蹲半跪在她和车门之间，一只手撑住车壁，另一只手横在她身前，没有碰到她。肩膀绷着，手指攥成拳头，盯着车帘的缝隙。

　　车夫一鞭子抽在空气中，“啪”的一声脆响，那几个醉汉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让开了。

　　马车冲出了巷子。

　　傅景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绷着。

　　“没事了。”云暖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手在微微发抖。

　　他退回到角落里，低下头，没有看她。

　　云暖月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呼吸不太稳。但他刚才挡在她面前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垂下目光，翻开账本。

　　“走吧。”她说。

　　回到侯府，已经是傍晚了。

　　翠儿把新做的衣裳送到耳房——先赶出来一件新袍子和一双新鞋。

　　傅景辰坐在床上，把那件袍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他把袍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又拿起那双新鞋。他穿上走了两步，大小刚好。

　　他把旧鞋放到床底下，新鞋整齐地摆在床边。

　　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纸上写着“暖月”两个字，纸边已经起了毛。

　　他看了几息，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去。

　　躺下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她今天坐在窗边看账本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