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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景辰 张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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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云暖月从铺子回来,穿过花园往正院走。
她今日穿了一件艾绿色的披风,颜色极淡,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腰间还是那枚素银绦带垂着的白玉禁步。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匀而轻,禁步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细微的玉响。
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几匹新买的料子——年关了,该准备新衣了。她一边走一边絮叨:“夫人,城南那间铺子的掌柜说今年的账已经盘好了,明日送过来。还有,绸缎庄那边进了新货,说是从江南来的云锦,要不要留几匹……”
云暖月“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走到花园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金线牡丹,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敷着薄粉,两颊点了胭脂,远远就闻见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她身后也跟着一个丫鬟,主仆两个正说说笑笑,笑得花枝乱颤。
看见云暖月,那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收了收,随即又堆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姐姐回来了?”
云暖月看了她一眼。
张姨娘。丈夫赵恒的妾室,进府三年了。长了一张还算标致的脸,眉眼间有几分娇媚,就是太爱打扮,太爱笑,太爱说话。云暖月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嗯。”云暖月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张姨娘却不识趣地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笑着说:“好些日子没见姐姐了,姐姐气色真好。这件披风是新做的吧?艾绿色可真好看,也就姐姐穿得出来,换了别人,压不住这颜色……”
云暖月没接话。
翠儿跟在后面,嘴角往下撇了撇。
张姨娘继续说:“听说姐姐最近挺忙的?铺子里生意好?哎呀,我可真羡慕姐姐,能在外头走动。像我们这种没本事的,只能待在府里绣花,闷也闷死了……”
云暖月还是没接话。
她不是故意冷落。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她不需要张姨娘的恭维,也不在意她的羡慕。她只是想快点回正院,换下这身衣裳,看账本——或者,去看看耳房那边。
但张姨娘显然不打算这么快放她走。
“姐姐,”张姨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听说姐姐院子里住了个人?是个小公子?”
云暖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张姨娘一直在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个下人。”云暖月说,声音不大,“倒在府后门,伤好了就打发走。”
“哦,是这样啊。”张姨娘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姐姐真是心善。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云暖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那一眼不重。没有怒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但张姨娘的笑容僵住了。
她嫁进侯府三年,跟这位正室夫人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冷,不是凶,就是……好像她不存在。好像她费尽心思说的话、做的事,在这个人眼里,都不值得多给一个眼神。
“还有事吗?”云暖月问。
“没、没有了。”张姨娘扯了扯嘴角,“姐姐忙,我不打扰了。”
她侧身让开路,低下头,等云暖月走过去。
云暖月走了。
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腰间的白玉禁步轻轻响着。翠儿跟在后面,经过张姨娘身边的时候,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等那抹艾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张姨娘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神气什么。”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酸意,“一个不受宠的正室,摆什么架子。”
身后的丫鬟小声说:“姨娘,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
“听见又怎样?”张姨娘咬了咬嘴唇,“她院子里养个男人,这事儿可不比我说话好听。”
丫鬟不敢接话了。
张姨娘站在原地,看着云暖月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她倒要看看,这位冷面夫人,到底在藏什么。
云暖月回到正院,翠儿伺候她换了衣裳。
那件艾绿色披风挂到衣架上,她坐到妆台前,翠儿替她拆发髻。白玉簪放在妆奁上,那朵半开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夫人,”翠儿一边拆一边忍不住开口,“那个张姨娘,一看就是来打探消息的。还‘听说姐姐院子里住了个人’,谁跟她说的?肯定是那些碎嘴的婆子——”
“翠儿。”云暖月打断她。
翠儿闭了嘴。
“不必理会。”云暖月说。
“可是——”翠儿急了,“她那张嘴,要是到处乱说,传到婆母耳朵里,传到侯爷耳朵里——”
“传了就传了。”
翠儿愣了一下。
云暖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表情没有变化。
“我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就是不想应付这些。”她说,声音淡淡的,“她们想说什么,是她们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夫人嫁进侯府第二年,就免了妾室的请安。当时婆母还说过几句,说“不合规矩”。夫人回了一句:“臣妾不善应酬,怕怠慢了妹妹们。”婆母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翠儿那时候觉得,夫人是真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只是“不喜欢”。
也许是从一开始,夫人就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不是看不起。是不在意。不在意她们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她们的恭维、她们的酸话、她们的小心思,在夫人这里,都像风吹过水面,连个涟漪都留不下。
翠儿忽然有点心疼张姨娘。
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如果一个人费尽心思,连对手的注意力都吸引不到,那才是真的可怜。
“晚饭送到耳房。”云暖月忽然说。
翠儿愣了一下:“夫人要去那边吃?”
“嗯。”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张姨娘刚说完闲话您就去耳房,这不是给人递把柄吗”——但看了看夫人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夫人说了的事,从不会改。
“是。”她转身去吩咐厨房了。
云暖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她想起张姨娘说“姐姐真是心善”时那个笑容。不是真心话。是在试探。是在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解释。
她没有慌。也没有解释。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她垂下眼,拿起妆奁上的白玉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放下簪子,站起来,披了一件家常的月白半臂,出了门。
傍晚时分,云暖月去了耳房。
傅景辰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翠儿之前教过他认字。他说想学,云暖月就让翠儿每天抽半个时辰教他。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字写几十遍,写到手酸,写到纸上全是墨渍,写到终于能看出那是个什么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放下笔,站起来。
“夫人。”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青色旧袄。云暖月注意到了——那件袄子她之前放在他床尾的,他果然穿上了。袄子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腕上有新添的淤青,是练拳磕的。
“在写字?”她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景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是他的名字。他写的。
笔画还有些生硬,结构也不太对,“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但她看得出来,他写了很多遍。纸上有擦过的痕迹,有写到一半觉得不好划掉的墨团,还有写到手酸时不小心拖出的墨渍。
“写得不错。”她说。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还、还不好。”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翠儿姐姐说我的字像狗爬的。”
“多练就好了。”
云暖月在桌边坐下。翠儿已经让人把饭菜送过来了,摆了小半桌。一碗鸡汤面,一碟酱菜,一碗骨头汤,还有两碟小菜。比平时的分量多了些。
她拿起筷子,看了他一眼。
“坐下,一起吃。”
他愣了一下。
这些天她来耳房看账本,偶尔会在这里用饭,但他都是站在旁边,等她吃完了才吃。有时候她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她吃剩的碗碟,把那点残羹吃完。
她让他坐下。
“……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怕坐不直会被赶走。他端起碗,低头吃面,吃得很快,但不难看。只是快——像是习惯了“不快吃就没有了”的日子。
云暖月吃得很慢。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他碗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已经低头继续吃面了。
他把那筷子小菜吃了。
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翠儿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云暖月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景辰”的纸,看了看。
“这张我拿走了。”她说。
傅景辰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纸折好了,收进袖中。
“明天继续练。”她说。
“……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早点睡。”
然后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翠儿跟上去的声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摇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傅景辰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墨渍,还有练拳磨出的茧。手背上青了一块,是今天打沙袋时磕的。
他攥了攥拳头。
他要把字练好。
他想写她的名字。
暖月。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暖。
笔画太多,他写到一半,墨团晕开了,糊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把纸揉掉,重新铺一张。
再写。
暖。还是不对。但他没有停。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写了多少遍。
手酸了,他甩一甩,继续写。
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暖”字。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景辰。
景辰暖月。
他把这四个字连在一起看了一遍,耳朵尖又红了。
他把这张纸折好,学着云暖月的样子,收进枕头底下。
和那件青色旧袄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