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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强 想让她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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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天刚蒙蒙亮,侯府后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傅景辰扎着马步,双腿与肩同宽,腰背挺直,双手平伸向前,纹丝不动。清晨的寒气裹着薄雾,在他周身笼了一层淡淡的白。他的额头和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周护院背着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时不时在他腿上敲一下、肩上拍一拍。
“沉下去!大腿跟地面平了没有?你自己看看——”
傅景辰咬着牙,又往下沉了两寸。大腿的肌肉在发抖,但他没吭声。
周护院绕着他转了一圈,哼了一声:“还行。比上个月强了点。”
上个月他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住,腿抖得像筛糠。现在能撑小半个时辰了。
他长高了一些。原先那件灰色短褐穿在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脚踝。胳膊上有了薄薄一层肌肉,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是少年人刚练出来的、线条分明的轮廓。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来时那副苍白如纸的模样。
但他还是瘦。骨架子撑起来之前,还得再养。
“起来,打一套拳我看看。”
傅景辰收了势,站直身。腿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手,出拳。
周护院教他的这套拳法,据说是边关军营里最简单的拳法,没什么花哨招式,就是打人用的。直拳、摆拳、勾拳,加上腿法、肘法,一共就那么十几招。但傅景辰练了一个月,每天清晨扎完马步就打这套拳,打到手掌磨破、指节出血,打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周护院看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力道有了,但还是太紧了。出拳要松,打出去那一瞬间才紧。你从头紧到尾,打不了几下就没力气了。”
傅景辰收了拳,喘着气,点了点头。
“再来。”
他又从头开始打。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周护院的。周护院的脚步沉而重,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这个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而且腰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玉响声——
他知道是谁。
他收了拳,转过头去。
月亮门那边,云暖月正走过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光泽。褙子里面衬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子翻出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绦带,垂着那枚白玉禁步——他后来知道那叫禁步,是贵妇人才会佩的东西,走路时玉相撞发出声响,提醒自己仪态端庄。她每走一步,那禁步就轻轻响一声,清脆而不扰人,像远山寺庙里风吹过檐铃。
她头上没有珠翠,只挽了一个简素的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简简单单,再无旁饰。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霜照得薄了一些——也只是一些。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像冬天的月亮,远远地挂着,不暖也不冷,只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身后跟着翠儿。翠儿手里捧着几本账册,嘴里在说什么。
云暖月微微侧着头听,表情没有变化。她一边走一边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傅景辰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翠儿就闭了嘴。
她没有看他。
她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目光没有往院子里偏一分,好像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好像他只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他看见她了。
他看见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落在脸颊旁边。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看见她腰间的白玉禁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朵半开的梅花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见她走远之后,那抹藕荷色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收拳的姿势。
“看什么呢?”周护院一棍子敲在他肩膀上,“练拳!”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睛,重新扎好马步。
“再来一遍。”他说。
周护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又从头开始打。
但那一整天,他脑子里都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和她鬓边被风吹起来的那缕碎发。
云暖月走进书房,翠儿把账册放在桌上。
“夫人,今儿个铺子里送来的账,说是年底要盘库了,让您过目。”翠儿一边磨墨一边絮叨,“还有,城南那间铺子的掌柜说今年利润比去年多了两成,问您年礼怎么安排……”
云暖月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册。
“照旧例。”她说。
“是。”
翠儿磨好了墨,退到一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夫人,刚才院子里,那个小公子在练拳呢。”
云暖月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没有抬头。
“嗯。”
“练得可认真了,满头大汗的,周师傅拿棍子敲他他都不躲。”翠儿笑了笑,“我看他比上个月壮了不少,胳膊上都有肉了。”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路过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新练出的线条。不像刚来时那样瘦骨嶙峋了。
还有他的脸。
好像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她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她知道他看见她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短,像是被烫了一下就立刻移开了。
她把那笔写完了,翻过一页。
“让厨房给他加一碗骨头汤。”
翠儿愣了一下。
“练武费身子。”云暖月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翠儿看着夫人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铜镜里映出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淡,像深秋的霜。
但翠儿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知道一件事——夫人从来不会特意吩咐给谁加菜。侯爷没有过,婆母没有过,连夫人自己都没有过。
“是。”翠儿应了,嘴角弯了弯,没再多嘴。
傍晚时分,云暖月去了耳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傅景辰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袍子,是翠儿前几日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年做的,有些旧了,但干净。
他听见门响,站了起来。
不像以前那样缩在床上不敢动。他站起来,腰背挺直,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已经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挨打”的瑟缩了。
“夫人。”他叫了一声。
声音比一个月前沉了一些。不是那种成年男人的低沉,是少年人正在变声的那种,有点哑,有点厚。
云暖月“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翠儿已经把账本放在这里了,摞了厚厚一摞。她翻开最上面那本,蘸墨,开始写。
他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那杯茶。
“今天练得怎么样?”她问。目光没有离开账本。
“周师傅说我下盘还不够稳。”他说。
“那就多练。”
“是。”
对话就这些。没有多余的。但他说完“是”之后没有退开,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写字。
油灯的光晕不大,刚好笼住她周身那一小片地方。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白而修长,指甲圆润干净,没有染蔻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些。
他只知道,他不想移开目光。
她忽然抬头。
他来不及移开。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里撞上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冬天的月亮,隔着一层什么。但此刻灯火映在里面,那层霜好像薄了一点点——也可能只是灯光的缘故。
“还有事?”她问。
“……没有。”
他垂下眼睛,退开一步。
她低下头继续写。
他退回床边坐下,没有再看她。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她听见。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
手心里全是汗。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云暖月合上账本,收好笔墨,站起来。
他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
那杯茶她喝了一半。
她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翠儿跟上去的声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摇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门没有关严。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傅景辰坐在床上,看着那线光。
他低下头,把手举到眼前看。
这双手,一个月前连端碗都抖。手指上全是冻疮的疤和练拳磨出的茧。
现在能扎马步、能打拳、能劈柴、能倒茶。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想变强。
不是为了“不再被人打”。当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全是。
他想让她看见。
想让她看见——她救回来的人,没有白费她的心。
他缩进被子里,把那件青色旧袄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上面那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已经越来越淡了,几乎闻不出来了。但他还是抱着。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和她低头写字时睫毛落下的那片阴影。
还有她喝了一半的那杯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袄里。
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