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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练武 最好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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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傅景辰第一次自己走下了那张床。
腿是软的。
他在床上躺了太久,左肩到胸口的伤虽然结了痂,但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副空架子。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木头,指节发白。
翠儿推门进来送早饭,看见他站在地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下床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过来要扶他,“大夫说还不能多动——”
“不用。”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些。他松开床沿,站直了。
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翠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摆碗筷了。
那天下午,翠儿发现院子里堆着的柴被人劈好了。
她愣了一下,问粗使的婆子:“这谁劈的?”
婆子朝耳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小公子。”
翠儿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耳房门口,推开门。
傅景辰正坐在床边,手上缠着布条,是她昨天给他换药时用的。布条上渗出了血——他伤口肯定裂开了。
“你——”翠儿急了,“你伤还没好,劈什么柴?万一伤口又裂了,夫人怪罪下来——”
“不会的。”他低下头,把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能……”
“我不想白吃饭。”
翠儿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那个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翠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夫人说过,这个人倒在后门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冷馒头。她当时没在场,是听门房说的。现在看着这个少年低着头、因为“不想白吃饭”就忍着疼去劈柴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夫人为什么要救他。
晚上云暖月回来的时候,翠儿跟她说了。
云暖月正在卸妆,白玉簪放在妆奁上,翠儿站在身后替她拆发髻。
“他自己去劈柴?”云暖月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是。拦都拦不住。”翠儿犹豫了一下,“手上的伤口都裂开了,自己又缠上了。”
云暖月没说话。
翠儿从镜子里看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云暖月说:“明天让人送几件换洗衣裳过去。他身上那件太薄了。”
“是。”
翠儿应了,心里想:夫人这是……在心疼?
但她没敢问。
又过了几日,傅景辰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他话少,不跟人主动搭腔,但谁叫他都应。粗使婆子搬不动水缸,他帮着抬;厨房的柴不够了,他去劈;门房的炭用完了,他搬着一篓子炭从东院走到西院,一声不吭。
他不让自己闲着。
翠儿看在眼里,有一次忍不住跟云暖月说:“他是不是怕咱们把他赶走啊?”
云暖月正在看账本,笔顿了一下。
“随他去。”她说。
但那天下午,她去耳房的时候,带了一双新棉鞋。
“试试。”她把鞋放在床边,声音还是淡淡的。
傅景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他之前那双鞋早就烂得不能穿了,这些天一直光着脚踩在地上,不觉得冷,也习惯了。
他拿起那双鞋,是黑色的棉布面,厚实的千层底。
他穿上,大小刚好。
“谢谢夫人。”他说。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云暖月“嗯”了一声,坐到桌边看账本去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看着脚上的新鞋,看了很久。
事情是从婆母王氏那里开始的。
那天云暖月去请安,王氏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听说你院子里养着个男人?”
云暖月站在帘外,神色不变。
“一个受伤的孩子,倒在府后门。臣妾让人抬进来治伤。”
“孩子?”王氏放下燕窝粥,撩起眼皮看她,“多大了?”
“十六。”
“十六可不小了。”王氏的声音不咸不淡,“一个外男,养在你院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云暖月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她就那样站着,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反倒有些讪讪的。
“伤好了就打发走。”王氏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云暖月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翠儿跟在后面,等走远了才小声说:“夫人,婆母那边……”
“不用管。”
三个字,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翠儿不敢再说了。
但下人们的嘴是管不住的。
“听说了吗?夫人院子里养了个小公子,日日去看他……”
“可不是嘛,侯爷都没这待遇。”
“那孩子长得还挺俊的,就是瘦得跟猴似的……”
“你们懂什么,夫人那是心善。”
“心善?我怎么没见夫人对别人心善过?”
这些话传不到云暖月耳朵里,或者传到了,她不在意。但翠儿听见了,心里不太舒服。
有一天她在廊下跟另一个丫鬟拌嘴,被云暖月听见了。
“吵什么?”云暖月掀帘出来,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就是她们乱说话……”
“说什么?”
翠儿咬着嘴唇,不敢说。
云暖月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那天傍晚,她去耳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没关严,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翠儿的声音。
“你以后可别老往外跑,那些碎嘴的婆子看见又要嚼舌根了。”
“……我给夫人丢脸了?”是他的声音,闷闷的。
“也不是丢脸……就是,你是夫人救回来的,她们说闲话就是说夫人。”
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不出去了。”
翠儿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让你出去,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云暖月推门进去。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翠儿站在桌边,傅景辰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立刻垂下眼睛。
“夫人,我——”翠儿想解释。
“出去。”
翠儿缩了缩脖子,小碎步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云暖月在桌边坐下,没有看账本。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们说什么,你不用在意。”她说。
他没抬头。
“我没有……给夫人丢脸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慰。
但他肩膀松了一点。
那天下午,傅景辰在院子里看见侯府的护院在练拳。
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护院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以前在边关当过兵,后来伤了腿,退下来,被侯府雇来看家护院。他带着几个年轻护院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傅景辰站在月亮门后面,看得入了神。
周护院收了拳,一转头,看见了他。
“小子,看什么呢?”
傅景辰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想看就过来看,站那么远能看清什么?”
傅景辰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周护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想学拳?”
傅景辰没说话,但也没有走。
周护院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带着人练。
傅景辰就站在旁边,一直看到他们收工。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是。
他每次都站在远处,不靠近,不开口,就是看。
翠儿发现了,跑来跟云暖月说。
“夫人,那个小公子天天跑去看周护院打拳,站好几个时辰都不走。”
云暖月正在对账,笔没停。
“他看他的,碍着谁了?”
“倒是不碍着谁……”翠儿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他好像挺想学的。”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去耳房的时候,傅景辰正坐在床上,用手比划着什么。听见门响,他立刻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坐好。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她坐到桌边,翻开账本,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来。
“你想学武?”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想再被人打了。”
五个字。很轻,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怨愤,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云暖月看着他。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瘦,但骨架不小,肩宽腰窄,是练武的好胚子。只是这些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子亏空得厉害,养一养应该能养回来。
“会吃苦。”她说。
“不怕。”
她看了他几息,低下头,继续写账。
“明天我让人去请个武师傅。”
他猛地抬起头。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
“……是。”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是想弯一弯,又压住了。
第二天,云暖月让翠儿去找了周护院。
“夫人说,请您教那个孩子功夫。”翠儿转达了云暖月的话,“月钱另算,从夫人账上出。”
周护院看了翠儿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站在月亮门后面的那个瘦弱少年。
“那身子骨,能行?”
“夫人说行就行。”翠儿理直气壮。
周护院哼了一声,朝傅景辰招了招手。
“过来。”
傅景辰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想学?”
“想。”
“能吃苦?”
“能。”
周护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腿。
“底子还行,就是亏得厉害。”他收回手,“从明日起,每天卯时到这儿来,先扎马步。”
“是。”
傅景辰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天晚上,云暖月来耳房的时候,他正在床上躺着,浑身酸痛,动都动不了。
他听见脚步声,想起来,但胳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她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能去吗?”
“能。”他说,咬着牙。
她没再说什么,把一碟点心放在床边,转身走了。
他趴在床上,闻着点心的香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伤口还疼。浑身都疼。
但他觉得,这是他十六年来,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