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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杭州 大买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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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万山带来的消息,让云暖月动了去杭州的念头。
那天下午,李万山亲自来了枫桥镇。他穿着那件绸袍,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一进门就笑眯眯地拱手。“云老板,大喜啊!”
云暖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喜从何来?”
“杭州织造局要换一批供缎,我给您报了名。织造局的赵公公说了,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李万山压低声音,“这可是大买卖。要是能拿下,您这铺子就不用在镇上了,直接搬到杭州去。”
云暖月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看着李万山的脸,那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有一丝紧张。她知道他在紧张什么——这笔生意太大了,大到她可能会被压垮,也大到她可能会一飞冲天。她在京城做了五年生意,什么样的买卖没见过,什么样的风险没担过。杭州织造局,供缎。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跟宫里搭上线,意味着银子会像水一样流进来,也意味着一旦出事,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什么时候?”
“三天后。赵公公要在织造局亲自验货。”
“知道了。”
李万山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那把折扇收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翠儿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还沾着灰。“夫人,您真要去杭州?”
“去。”
“那铺子怎么办?”
“你守着。张姨娘也来帮忙。”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行,但看了看夫人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她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知道夫人说了的事,从不会改。她低下头,把抹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夫人,杭州那么远,您一个人去,奴婢不放心。”
“杭州不远。坐船两天就到了。”
“可是……”
“你在家看着铺子,看着张姨娘,看着孩子。这是大事。”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铺子是我们现在的命根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翠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傍晚关了铺子,云暖月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河边慢慢走。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色,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起来,翅膀扇得很慢,像在画里飞。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柳条碰到水面的地方荡开去。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全是供缎的事。杭州织造局,赵公公。她不知道这个赵公公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不知道他想要多少回扣。她只知道,这笔生意如果谈成了,她就不用在枫桥镇待着了。她可以在杭州开铺子,把生意做到整个江南。
她走到石桥上,停下来,扶着桥栏看着河水。河水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一片一片的,像谁把金叶子撕碎了撒在水面上。她想起那年从京城往南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水,也是这样的夕阳。她在马车上坐了将近两个月,坐得腰疼腿疼,坐得骨头都快散了。那时候她以为到了江南就能安定下来,没想到安定下来不到一年,又要走了。不过这一次,是她自己要走。不是被人赶,是往前走。不一样。
她把手指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张纸她今天还没有摸过。她把手放在桥栏上,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
回到家,张姨娘正在院子里教孩子走路。孩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摇摇晃晃的,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两只手伸在空中,像小鸟扑扇着翅膀,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张姨娘蹲在他前面,拍着手,嘴里喊着“来,到娘这里来”。孩子咯咯地笑,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棉袄上。
看见云暖月进来,孩子停下来,仰着脸看她,嘴里喊了一声“姨”。奶声奶气的,两个字分得很开,“姨”拖了很长。
云暖月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乖。”
张姨娘笑着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趴在张姨娘肩上,咬着手指,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云暖月。
“姐姐,您今天回来得晚。”
“嗯。在想事情。”
“什么事?”
“去杭州谈生意。”
张姨娘愣了一下。“杭州?去几天?”
“不一定。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十天半个月。”
张姨娘抱着孩子,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比以前瘦了很多,生孩子以后一直没有胖回来,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姐姐,您路上小心。家里有我,您别担心。”
云暖月看着她。张姨娘穿着一件素净的褙子,头发挽得简简单单,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敷粉。她瘦了,但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宠的亮,是自己能站起来的亮。那种亮,云暖月见过。在镜子里,每天早上梳洗的时候,她都能看见。
“账本看完了吗?”
“看完了。翠儿说我看得懂,就是算得慢。”
“慢没关系,算对就行。”
张姨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姐姐,您放心去吧。铺子里的事,我会盯着的。”她顿了顿,“翠儿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她。”
“好。”
晚上,云暖月在书房里收拾东西。她把账本装进包袱,把银票塞进袖子的暗袋里——那是她在京城时就准备好的,贴身放着,从不离身。她把那张写了“景辰”的纸也带上,折好,塞进袖子的最深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只是觉得应该带着。她出门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连换洗衣裳都只带两件。但这张纸,她每次都带着。去杭州只去几天,她也要带着。她对自己说,只是习惯,不是别的。
翠儿端茶进来,看见她在叠衣裳,眼眶红了。
“夫人,您一个人去杭州,奴婢不放心。要不奴婢跟您去吧?”
“不用。你在家看着铺子。”
“可是您一个人……”
“我又不是没出过门。”云暖月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以前在京城,哪个月不去两三趟外地?杭州算什么远。”
翠儿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她知道夫人在说真话。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夫人隔三差五就往江南跑,一去就是七八天。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担心过。现在她担心了。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夫人身边没有她。是因为夫人现在只有她了。不对,夫人还有张姨娘,还有侯爷,还有孩子。但翠儿觉得,夫人还是一个人。夫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云暖月拎着包袱走到门口,赵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牵着一匹马。马是镇上买的,老马了,鬃毛有点秃,站着一动不动。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云暖月一眼。
“我送您去码头。”
云暖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上了马。赵恒牵着马,走在前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不紧不慢,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天边有一抹鱼肚白,慢慢洇开,像谁在水里滴了一滴墨。晨雾从河面上飘起来,薄薄的,把远处的房子罩得朦朦胧胧。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云暖月坐在马上,看着赵恒的后背。他比以前瘦了,肩膀也塌了,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以前他是侯爷,走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现在他牵着马,走在晨雾里,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到了码头,天刚亮。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房子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一条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正在解缆绳,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
“到了。”赵恒把缰绳递给船夫,转过身看着云暖月。
“嗯。”
赵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着云暖月的脸,看了好几息。
“夫人。”
“嗯。”
“早去早回。”
云暖月看着他,点了点头,上了船。船夫撑了一篙子,船缓缓离了岸。水面被船头劈开,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云暖月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远。赵恒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人家烧早饭的烟火气。她转过身,进了船舱。
船走了两天一夜。
第一天走的是运河,水面宽阔,两岸是农田和村庄。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子,几只白鹭在田埂上站着,低着头找食。村庄的房子白墙黑瓦,一栋一栋,散落在田野里,像谁随手撒下的棋子。船夫在船头哼着小曲,调子很老,咿咿呀呀的。
第二天进了钱塘江,水面更宽了,风浪也大了。船摇晃得厉害,船夫说这是正常的,春天风大。云暖月靠在船舱里,手里攥着一本书,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的江水,水是浑黄的,翻着浪花。浪花拍在船身上,啪啪地响,一声接一声,不停歇。她想起那年从京城往南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水,也是这样的浪。不过那时候她坐在马车里,不是船上。那时候她身边有翠儿,有赵恒,有张姨娘,有一车一车的家当。现在她一个人,一个包袱,一卷银票,一张写不出字的纸。轻省了。她说不上是轻松还是空落。
傍晚的时候,船到了杭州。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拉车的、喊客的,乱糟糟的。有人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压弯了腰,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有人推着板车在码头上跑,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响。有人在吆喝“走不走,走不走”,声音粗犷,带着杭州口音。云暖月拎着包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比枫桥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比京城小一些,但更热闹。街上的人说着她听不大懂的杭州话,软软的,糯糯的,像在唱歌。她站在码头上听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在清河坊附近,不大,但干净。伙计是个年轻小伙子,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帮她把包袱拎到房间,又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汤头很鲜,面条很细,比她以前吃过的面都细。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杭州的夜比枫桥镇热闹多了,街上还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笑。她吃完了面,把碗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陌生的灯火。她不知道那个人在苗疆看到的夜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灯,有没有人笑。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纸,摸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来。
明天还要去织造局,还要见赵公公,还要谈生意。她熄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慢慢的,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