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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静心 他怕的是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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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暖月去了织造局。织造局在城西,大门是朱红色的,门口站着两个兵卒,腰间挎着刀。她报了李万山的名字,兵卒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太监出来了。那太监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蓝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上下打量了云暖月一眼。
“你就是李万山说的那个云老板?”
“是。”
赵公公点了点头。“进来吧。”
织造局里面很大,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仓库和工坊。赵公公领着她穿过前院,到了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锦绣江南”四个字。赵公公在主位上坐下,让人倒茶。
“云老板,李万山说你手里有好货?”
“是。”
“带来了吗?”
“带来了。”云暖月从包袱里拿出几匹料子,放在桌上。赵公公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料子。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他把料子翻过来看背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正面。
“这匹是杭州产的?”
“是。从临安进的货。”
“这匹呢?”
“苏州来的。”
赵公公放下料子,看着她。“云老板,你知不知道,织造局要的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供的?”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笔买卖?”
“知道。”
赵公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拿到?”
云暖月看着他,不卑不亢。“因为我的货比别人的好。公公您刚才摸过了,您心里有数。”
赵公公看了她一眼,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货是好。但价钱呢?”
“比市面上高一成。”
赵公公皱了皱眉。“高了。”
“公公,我的料子染色用的是上等的植物染料,洗了不褪色。别人的料子洗两次就泛白了。您要的是供缎,宫里用的,不能马虎。”
赵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先放一批样品在这儿。我看看再说。”
“好。”
云暖月把料子留下,从织造局出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她不知道赵公公会不会要她的货,但她知道,她只能等。
在杭州的第三天,赵公公让人来传话——货留下了,第一批先要五十匹,半个月后交货。云暖月拿着合同,站在织造局门口,看着那行字。五十匹,半个月。她得赶紧回去备货。她把合同收进袖子里,快步往码头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街边有一家书铺,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写着“翰墨林”。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匾,看了几息,走了进去。书铺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掌柜的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云暖月在书架间慢慢走,目光从书脊上一排排扫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在找。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看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苗疆风物志”。她伸出手,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书很旧了,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苗疆者,南疆之极也。群山叠嶂,瘴气弥漫,苗人世代居之。”她站在那一页前,站了很久。风吹过书铺的帘子,沙沙地响。她没有翻到后面,把书合上,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这书多少钱?”
掌柜的睁开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三钱银子。”
云暖月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把书收进袖子里,快步走出了书铺。
上了船,坐在船舱里,她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开第一页。船摇摇晃晃,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看得有些晕。但她没有放下,一字一句地看。看到第三十六页的时候,她停下来。那页上写着——“赤珠者,苗疆圣物也。其色如血,其纹如云,中藏一窍,谓之‘天眼’。”她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那张纸。“景辰”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得。她记得他第一次写字的样子,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乱跑。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写完了,抬起头看她,耳朵尖红红的。她那时候没有在意,只是说“写得不错”。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夸他。也可能是唯一一次。
船到了枫桥镇,是第二天傍晚。翠儿在码头等她,一看见她就跑过来。“夫人!您可回来了!奴婢想死您了!”云暖月下了船,把包袱递给翠儿。翠儿抱着包袱,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这几天铺子里的事。张姨娘学会了算账,赵恒把屋顶又修了一遍,孩子会叫“娘”了。云暖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回到家,她坐在书房里,把那本书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然后她拿出合同,开始算账。五十匹货,半个月。她得连夜写信给临安的供货商,让他们加紧赶工。她铺开纸,拿起笔,蘸墨,写信。写完了,折好,封起来,叫翠儿明天一早送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千里之外的苗疆,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
傅景辰坐在山崖上,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养着一只蛊虫,是他花了三个月才培育出来的。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罐壁,里面的蛊虫动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的香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跟去年在京城看见的一样,又圆又大,冷冷清清的。
他已经习惯了山里的日子。每天早起练功,上午学蛊,下午学经,晚上看书。国师说他学得快,比预期的快。他不知道自己学得快是好是坏,只知道学得快就能早点回去。回去找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珠子。赤血珠。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国师说这颗珠子是苗疆圣物,是王室的信物。他带着它,就是苗疆的王。他不想要什么王,他只想回去。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也许她早就忘了他。也许她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他不去想那些,想多了就睡不着,睡不着明天就没精神,没精神就学不进去,学不进去就回去不了。
他把陶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山下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他不能想她。想她就静不下来,静不下来就练不好功,练不好功就辜负了国师。他不怕辜负国师,他怕的是辜负她。是她让他来的,是他自己要来的,要学成本事回去。他还清了她的恩情,但她不知道他想要的不是恩情。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还在那里,不近不远。他想起她坐在书房里低头写字的样子,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想起她说“写得不错”,声音不大,像雪落在雪上。
他攥了攥拳头,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枫桥镇的宅子里,云暖月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月亮。她把抽屉拉开,把那张写着“景辰”的纸拿出来。纸已经薄得透了光,字迹完全模糊了。她把纸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熄了灯,回了卧房。
明天还要早起。她要赶货,要发货,要等着赵公公那边的消息。她没有时间想那些过去了的事。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