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细水 张姨娘学做 ...
-
春去秋来,日子像河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流着。
云暖月的绸缎庄在镇上站稳了脚跟。回头客多了,名声也传了出去,连隔壁镇上的人都专门跑来买料子。翠儿一个人忙不过来,云暖月又雇了两个伙计,一个管仓库,一个管接待。铺子后面那间小院子也扩建了,多盖了两间房,一间做库房,一间给伙计住。
杭州那边,李万山的铺面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的铺子在清河坊,地段好,以前生意不好是因为货不行。换了云暖月的货,花色新,料子好,价钱也公道,客人自然就来了。李万山每个月派人来结账,从不拖欠。他偶尔亲自来一趟,每次都笑眯眯的,说“云老板,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云暖月不说话,只是把账本递给他看。他翻了翻,赞叹几句,走了。
赵恒越来越沉默了。他每天早起,把院子扫干净,把水缸灌满,把柴劈好,然后去修整那些破旧的屋子。他以前不会做这些,现在都会了。手上有茧子了,脸晒黑了,走路也不再是以前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了。翠儿有一次偷偷跟云暖月说:“侯爷现在看着像个庄稼汉了。”云暖月看了她一眼,翠儿赶紧闭了嘴。
但他跟云暖月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以前在侯府的时候,他们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少了。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三句。早上他扫院子,她从书房出来,他点个头,她“嗯”一声。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她从铺子回来,他站起来让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翠儿说他们像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云暖月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张姨娘经常抱着孩子来铺子里。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他喜欢在铺子里跑来跑去,摸那些布匹,把布匹扯得乱七八糟。翠儿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小祖宗,你别乱动”。他咯咯地笑,跑得更欢了。云暖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闹,不说话。有一次他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嘴里喊了一声“姨”。张姨娘愣住了,翠儿也愣住了。云暖月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那孩子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张姨娘的眼睛红了,赶紧把孩子抱走。
“姐姐,他乱叫的。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
云暖月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夫人的侧脸。夫人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翠儿觉得,夫人刚才摸那孩子头的时候,手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秋天的时候,王三爷又让人送了一封信来。信很短,只有两行字——“他很好。学了术法,练了蛊。苗疆那边认了他。勿念。”
云暖月把信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封信,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是同样的口吻——“他很好”“勿念”。她不知道王三爷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是不是真的。她只是把它们收好,锁上抽屉,然后把钥匙放在枕头的暗袋里。翠儿不知道她藏了钥匙,也不知道那个抽屉里放了什么。
那天晚上,云暖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她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坐在窗前发呆。她在想一件事——他已经走了快一年了。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不知道他瘦了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一说话耳朵就红。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那张纸。纸还在。她每天都摸,薄得几乎要破了。她不拿出来,怕拿出来就折了,碎了,回不去了。她只是摸一下,知道它在,就够了。
翠儿在外面敲门。
“夫人,张姨娘来了。”
云暖月把手指从袖子里收回来。
“进来。”
张姨娘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碗里装着红糖糍粑,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姐姐,灶房刚做的,您尝尝。”
云暖月接过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糖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
“好吃吗?”
“嗯。”
张姨娘在旁边坐下,看着云暖月吃。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她比以前瘦了一些,生孩子以后一直没有胖回来,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姐姐,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张姨娘犹豫了一下,“我想学做生意。”
云暖月看着她。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张姨娘低下头,“我不能一辈子靠您。我得自己会点什么。以后孩子大了,我也能帮他。”
云暖月放下手里的糍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张姨娘,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张姨娘被她看得有些不安。
“姐姐,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不是。”
“那您……”
“明天开始,你跟我去铺子里。先学看账,再学认料子。”
张姨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笑是给侯爷看的,是讨好,是撒娇,是想从男人那里得到什么。现在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谢谢姐姐。”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端着一只空碗走了。
翠儿从外面进来,看见张姨娘笑着出去,忍不住问:“夫人,张姨娘怎么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想学做生意。”
翠儿愣住了。
“学做生意?她?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她连账本都不碰,连算盘都不会打。”
“人都会变。”
翠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想起赵恒,想起张姨娘,想起这一路走来,每一个人都在变。夫人也在变。只是夫人变得最慢,慢到别人都看不出來。
第二天,张姨娘跟着云暖月去了铺子。她穿了一件素净的褙子,头发挽得简简单单,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云暖月翻账本。
“姐姐,这是什么账?”
“流水账。每天卖了什么,卖了多少,收了多少钱,都记在这里。”
“我能看看吗?”
云暖月把账本递给她。张姨娘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她看得认真,眉头微蹙,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数字。有的字不认识,她停下来,指着那个字问云暖月。云暖月告诉她,她就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张姨娘认真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想起以前在侯府,张姨娘每天做的事就是打扮、喝茶、等侯爷。现在她坐在这里,翻着账本,问着不认识的字,像一个刚入学的学生。
“姨娘,您真打算学做生意啊?”翠儿忍不住问。
“嗯。”
“为什么?”
张姨娘抬起头,看了翠儿一眼。
“因为我不想再哭了。”
翠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擦货架。
傍晚关了铺子,张姨娘抱着账本回家。她说晚上还要再看一遍,把不认识的字圈出来,明天问云暖月。她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云暖月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夫人,”翠儿走到她身边,“您说张姨娘能学会吗?”
“能。”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想学。”
翠儿不懂,但没有再问。
入冬以后,天冷了。江南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翠儿给云暖月灌了汤婆子,让她抱着。云暖月在书房里看账本,看到半夜,看到灯油快燃尽了,看到手指冻得发僵。她搓了搓手,继续写。翠儿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放在桌上。
“夫人,您该歇了。”
“再看一会儿。”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夫人低头写字的样子。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瘦了。这一年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她的手指比以前更白更细,骨节分明,像一截一截的玉。
“夫人,您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云暖月的手顿了一下。
“找什么人?”
“就是……”翠儿支支吾吾,“找个伴。您一个人,太苦了。”
云暖月放下笔,看着翠儿。
“我不苦。”
“可是——”
“我有铺子,有你们,有张姨娘,有孩子。”她顿了顿,“够了。”
翠儿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怕夫人看见。她不懂,她不懂夫人为什么不要。她只知道,夫人每天晚上都会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那张纸。摸完了,把手缩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去睡吧。”云暖月端起姜汤,“明天还要早起。”
翠儿应了,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夫人坐在窗前,手里端着姜汤,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翠儿觉得,她一定在想那个人。她没有证据,只是觉得。
翠儿轻轻带上门,走了。
云暖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完了那碗姜汤,把碗放下。她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几封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他很好。”
“学了术法。”
“苗疆那边认了他。”
“勿念。”
勿念。不让她念。她就把信锁起来,把钥匙藏起来,把想念也藏起来。她把信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把钥匙塞进枕头暗袋里。熄了灯。躺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桂花已经谢了,树枝光秃秃的。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起他走的那天,她坐在马车上,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那座山。山上有雾,看不清山顶。道观就在那上面。他也在那上面。他不知道她走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她伸出手,把眼泪擦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明天还有事要做。铺子要开,账要算,货要进,张姨娘要教。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